宾客渐次告辞,衣袂交错间,厅前的铜盆燃着的喜香只剩半截灰烬。上官家众人躬身送郡王至垂花门,忽听靴履顿住声响。萧宴转身时腰间玉佩轻晃,目光掠过众人后落在苏姨娘身侧的上官晋身上:“想必你也该知道,明日就要启程西南,你要多加谨慎,守住防线。”“是,臣不会辜负王上对我信任。”萧宴点点头,便转身上了马车离去。
“晋儿,瑶儿你们随我来。”
书房里,“瑶儿,来。”父亲招手,指节轻叩案几,“你今日及笄,本该带你去白云观求支好签。但为父想,这世上最灵验的祝祷,还得自己亲手写。”
上官瑶眼睛顿时亮了,凑过去。一旁倚着门框的长兄忽然直起身子,目光在青铜轴头的云纹上多停留了一瞬。锦缎展开,瘦金体吉言流淌,她忍不住赞叹:“父亲的字比白云观的匾额还好看!”
刚要伸手触碰,父亲按住她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袖口灼人:“别嫌字丑。等你出阁那日,再换幅更好的。”上官瑶点头。
父亲攥紧卷轴,闷声道:“贴身收着。等你想看的时候......自然能看懂。”
“知道了。”上官瑶将卷轴搂在怀里,脸颊贴着茜红锦缎,“这比什么生辰礼都好!”她转身出去,上官晋看向父亲,似乎明白了什么。上官瑶走后,苏姨娘端着一碗羹汤走来“老爷操劳半日,这碗桂圆莲子羹最能安神补气,快趁热用些。”“难为你记挂。”“你们在做什么?”上官屹说道“我刚为瑶儿写了祝词,你且与周嬷嬷一同,清点今日送来的礼件,明日我要过目账本。苏姨娘福了福身,鬓边珍珠步摇轻晃,柔声应道:“妾省得,必不负老爷所托。”说罢,莲步轻移,带着丫鬟退出门去。上官晋靠近父亲沉重的说:“暗子传信,璇玑阁有动静了。”上官屹不语只是看向门外。
在万华楼门前。“君上,线报说近日尚书大人常待在万花楼,有时甚至彻夜未归。 ” 砚止在萧宴身旁压低声音说道。萧宴带头踏入万花楼,暖香混着丝竹声如潮水般涌来。万花楼内灯火鎏金,一楼歌姬玉指轻拢琵琶弦,婉转唱腔撞碎在二楼此起彼伏的划拳声里;三楼纱幔后,舞姬赤足踏过冰绡,银铃环佩叮咚如骤雨。
“公子留步——”胭脂色裙摆扫过子君玄衣,两名簪着夜合花的女子款摆腰肢迎上来,鬓边珠翠晃得人眼花。“可是头一回来?奴家的《采莲曲》最能解乏……”话音未落,又有披着猩红大纱的美人自屏风转出,指尖沾着酒渍,含笑看向萧宴:“这位郎君的佩饰好生精致,不如与妾身共饮三杯?”
萧宴突然伸手入怀,鎏金镶玉的郡王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令牌边缘的螭龙纹狰狞欲飞,底部“御赐”二字更烫得人移不开眼。周遭空气瞬间凝固,美人脸上的笑意僵成苍白,未及出口的调笑化作颤抖的万福礼,她们踉跄着后退,裙裾扫翻了案上酒盏也浑然不觉,只敢低着头缩入阴影里,再不敢多看一眼。
“去,把老鸨叫来。”萧宴屈指叩响红木桌,茶盏里的茶汤泛起细碎涟漪。最先凑上来的红衣女子面色煞白,提着裙裾转身小跑消失在垂花门后。
片刻后,珠帘被一双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掀开,花楼老鸨摇着竹扇款步而来。她眼角的珍珠粉在烛光下簌簌颤动,赔着笑福了个万福:“哟,哪阵风把贵人吹来了……”
“尚书大人在哪间雅间?”萧宴截断她的寒暄,指尖划过令牌边缘的“御赐”刻字,鎏金映得他眼底泛起冷意,“如实相告,我必有重赏。若想糊弄……”他忽然轻笑,却让老鸨后颈渗出冷汗,“听说上个月城西醉仙楼走水,烧得可真干净啊。”
老鸨手中的竹扇猛地攥紧,扇骨发出细微的脆响:“贵人明鉴!尚书大人在……在三楼天字房。”
砚生闻言立即上前一步,寒声道:“带路。”老鸨脸上堆起的笑意瞬间僵住,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颤巍巍转身时,头上的赤金步摇晃得叮当作响。
老鸨垂首引路时,眼角余光悄然扫过廊下倒酒的灰衣小厮。那小厮会意,佯装失手摔碎酒壶,借着满地狼藉的掩护,抄起裙裾从侧门狂奔而去。
三楼天字房内,鎏金兽炉腾起袅袅龙涎香,八名舞姬半解罗衫,赤足踩着羯鼓节拍扭动腰肢。尚书大人歪斜在雕花软榻上,任由美人将葡萄美酒喂入喉中,忽然见小厮撞开门扉,在他耳边急促低语。他骤然色变,手中夜光杯“哐当”坠地。
“不好!”尚书大人官帽歪斜、玉带半解,像只受惊的困兽般撞开雕花木门。门外回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他慌不择路地狂奔,撞翻了端着酒菜的下人,打翻的热汤泼向舞姬,惊得众人四下逃散。锦缎帷幔被扯落。
萧宴与砚生砚止疾步转过回廊,正见尚书大人发髻松散,官袍下摆沾满酒渍,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冲去。砚止身形一闪,玄铁刀鞘横在他胸前:“王大人这是要去哪?”尚书大人猛地刹住脚步,后背抵着雕花栏杆,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浸透了绣着仙鹤的布服。萧宴冷笑着:“王大人好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