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倒像是哄人安睡的节拍。苏卿容靠在厉凛寒肩头，眼皮渐渐发沉，却总在将要睡着时猛地惊醒——方才石庙里的阴影还缠着她的梦。

“睡吧。”厉凛寒察觉到她的不安，抬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覆上她的眼睛，掌心的温度透过眼睑漫进来，“到了王府，我守着你。”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她的睫毛时轻轻发痒。苏卿容顺从地闭上眼，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药草香——那是她前些日子给他换药时沾上的，竟还没散尽。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厉凛寒刚要抱她下车，苏卿容却攥住他的衣襟，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别走。”

他动作一顿，低头看见她眼底未褪的惊惧，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不走。”他轻声应着，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我抱你回房。”

厉凛寒轻轻将苏卿容放在榻上，锦被漫过她的肩头，衬得那张泪痕未干的小脸愈发苍白。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是还陷在石庙的惊悸里。

他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银铃上——缺了一枚的铃铛斜斜挂着，余下的几只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倒像是在提醒他方才的惊险。厉凛寒指尖拂过那道红肿的勒痕，忽然俯身将银铃解下，转身扔进了角落的铜盆里。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荡开，他却像没听见，只取来药箱放在榻边。

药膏是温热的，他先用沾了烈酒的棉布轻轻擦拭她掌心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蝴蝶。苏卿容在睡梦中瑟缩了一下，他立刻停手，低头看她，见她只是蹙了蹙眉，才继续用指腹将药膏揉进皮肉里。掌心的碎瓦印、腕间的红痕、后脑勺的肿包……每一处都像针似的扎着他的眼。

药膏触到掌心伤口时，那点尖锐的疼忽然刺破了混沌的睡意。苏卿容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厉凛寒近在咫尺的脸——他正垂眸专注地替她涂药，眉头微蹙，神情里藏着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醒了？”他指尖一顿，抬眸看她，眼底的凝重瞬间化开，“弄疼你了？”

苏卿容还没完全回神，只愣愣地看着他。他掌心的温度裹着药膏的清凉，顺着伤口往皮肉里渗，疼意里竟掺了点说不清的暖。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他的衣袖，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没……”她声音还有些哑，视线落在自己掌心——那些细碎的伤口已被仔细处理过，缠着干净的白纱，“王爷……”

“叫我凛寒。”厉凛寒打断她，语气自然得像是说过千百遍。他放下药膏，取过另一瓶药，指尖沾了点透明的膏体，轻轻覆上她后脑勺的肿包，“这里还疼吗？”

微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有一点。”她老实回答，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里沾着点干涸的泥渍，想必是昨夜寻她时蹭上的。

厉凛寒的指尖顿了顿，力道放得更轻，指腹像羽毛般扫过那处肿包：“忍一忍，这药消肿快。”

苏卿容“嗯”了一声，视线却没移开。他玄色的袖口沾着草屑与泥点，甚至还勾破了个小口子，想来昨夜为了找她，定是没少在林间奔波。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轻轻抬手，想去碰那道破口，却又在中途停住，转而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厉凛寒替苏卿容掖好被角，见她呼吸渐匀，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水汽，才轻手轻脚退出内室。廊下的风带着晨露的凉，吹得他衣襟微动，昨夜寻人的焦灼尚未完全褪去，眼底仍沉着层化不开的墨。

书房里烛火摇曳，佑安正捧着卷宗候着，见他进来，忙起身：“王爷。”

厉凛寒落座时，指尖在微凉的案几上敲了敲，声音压得极低，怕惊了内室的人：“南余那边不用查了，让盯梢的人回来。”

佑安一愣：“可沈砚之……”

“他要的是乱。”厉凛寒打断他，指腹摩挲着砚台边缘的冰裂纹，“越查，他越有机会搅浑水。”他抬眸，眼底闪过冷光，“苏将军既已到府，沈砚之的筹码就失了大半。他若识趣，该知道北聆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佑安点头应下，又递上份密函：“这是今早从南余传来的，说沈砚之在梅岭囤积了粮草，似乎在联络旧部。”

厉凛寒拆开密函，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看了半晌，忽然将密函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卷成灰烬。“备笔墨。”

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字迹凌厉如刀：“告诉南余巡抚，沈砚之若敢动梅岭一草一木，就按通敌论处。”顿了顿，又添一句，“另外，查三年前南余疫病时，所有经手药材的账册。”

佑安接过信纸，见上面还压着半枚玉佩——那是苏卿容兄长的信物，昨夜寻到她时，她攥在掌心的。“王爷是怀疑……”

“沈砚之说的话，半真半假才最害人。”厉凛寒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他既拿苏家兄妹做文章，总要弄清楚，三年前那场疫病，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正说着，内室忽然传来轻响，像是有人翻身。厉凛寒立刻起身：“你先下去，按我吩咐的办。”

他快步回到内室，见苏卿容果然醒了，正坐在榻上揉眼睛，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怎么醒了？”他走过去，替她披上外衣，“是不是吵到你了？”

苏卿容摇摇头，声音还有些迷糊：“梦见哥哥了。”她抓住他的手，眼底带着期待，“他真的在府里吗？”

“在偏厅等着呢。”厉凛寒捏了捏她的脸颊，“穿好衣裳，我带你去见他。”

苏卿容这才笑起来，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晨光还要亮。她麻利地穿衣，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发间的蝶纹簪：“对了，我的银铃……”

厉凛寒动作一顿，随即道：“昨夜不小心摔碎了，我让人重新打一串，比原来的更好看。”

他没说自己扔进了铜盆——有些带着阴影的物件，不必再让她记起。苏卿容却没多想，只笑着点头：“好啊。”

两人并肩往外走时，晨光正漫过回廊的雕花栏杆，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厉凛寒看着她轻快的脚步，忽然觉得，沈砚之的算计、南余的迷雾，都抵不过此刻她眼底的笑意。

有些账，总要慢慢算。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护着身边这个人，让她再也不必在惊悸中惊醒。

偏厅里的晨光斜斜落在青砖地上，苏晏和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便猛地回头。他身上还穿着风尘仆仆的铠甲，鬓角沾着点旅途的灰，看见苏卿容的瞬间，眼底的焦灼终于化作松快，大步迎上去攥住她的手腕：“阿容，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

苏卿容望着兄长眼角新添的细纹，鼻尖一酸：“哥哥。”

“傻丫头，哭什么。”苏晏和替她拭去眼泪。

三人落座时，苏晏和才重提方才的话，声音沉了沉：“阿容，明日一早我就得回南余。边境近来不太平，军中离不开人。”他握住妹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红痕，“你在北聆，凡事多留心。尤其……”他瞥了眼厉凛寒，终究没把话说透，只道，“照顾好自己。”

苏卿容捏着木盒，忽然想起沈砚之的威胁：“哥哥，你注意安全。”

第二十五章苏卿容兄妹再相见，兄长嘱托后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