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时,黎青清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站在铺满白玫瑰的礼台上,面前是顾闵,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礼堂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冷峻的眉眼映得柔和了许多,嘴角甚至微微弯着一个弧度,是那种很少见的、只对她一个人笑时才有的弧度。
她认识顾闵十二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工作,她追了他整整十二年。
高中开学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他。顾闵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谁也不理,戴着耳机看窗外,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黎青清盯着看了三秒,然后对自己说:就他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了漫长的、没皮没脸的追求之路。每天往他桌肚里塞早餐,被原封不动退回来就塞双份;下课黏在他旁边问东问西,他戴着耳机装听不见她就趴在桌上看他写作业;体育课他打篮球她就坐在场边喊加油,喊得全年级都知道八班的黎青清喜欢三班的顾闵。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说顾闵那种人怎么可能被追到,石头都比他好说话。确实,第一年他几乎没跟她说过话,最亲近的接触就是有一次她把牛奶递过去时他皱着眉说了句“拿走”。就两个字,黎青清高兴了一整天。
第二年他开始会接她的早餐了,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牛奶盒不再出现在垃圾桶里。第三年她生日那天,桌肚里多了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条围巾,藏青色的,标签都没撕。她转头去看他,他正低着头做题,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她抱着围巾笑出了眼泪。
高中的最后一天,她堵在教室门口拦住他,仰着脸问:“顾闵,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回答她。然后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她整个人跳起来挂在他脖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大学四年异地,她每周坐五个小时的高铁去找他,在候车室给他织过围巾,在他宿舍楼下等过通宵,为了他选修了一门自己完全听不懂的量子力学课程只因为那是他的专业课。同学都说她恋爱脑,她不在乎。顾闵虽然嘴上不会说好听的,但会默默把她喜欢吃的零食提前买好放在宿舍,会在她考试前熬夜给她整理重点,会把她发来的每一条语音收藏起来反复听。
工作后的第三年她求婚了。对,是她求的。在一家火锅店里,她吃完最后一颗虾滑,从包里掏出一对戒指,把男款推到他面前:“顾闵,娶我呗。”
他当时正在捞毛肚,筷子顿在空中,火锅的蒸汽糊了他一脸。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枚戒指拿起来,戴在了自己无名指上。什么都没说,但指节微微泛白,在抖。
筹备婚礼那半年是黎青清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她挑婚纱、选场地、写请柬,顾闵全程陪着她,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会认真看每一样东西,会在她纠结两个色系的桌布时伸手点点左边那个说“这个好看”,会蹲下来帮她系高跟鞋的带子,系完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温柔的底色。
现在她就站在婚礼现场。礼台下面是亲朋好友的笑脸,陈屿——不对,是司仪——在念誓词。顾闵接过戒指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他取出戒指,捏在指尖,抬起她的左手。
她的无名指伸出去,指尖轻微发抖。顾闵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高中桌肚里被退回的牛奶盒,有大学宿舍楼下等过的整夜,有火锅店里他戴上戒指时颤抖的指节,有这十二年所有的沉默和所有没说出口的“我也爱你”。
戒指的金属边缘碰到了她的指根,凉凉的。
然后整个世界突然碎掉了。
像镜子被一锤子砸碎,每一片都折射出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礼堂、鲜花、宾客、顾闵的脸,全部从边缘开始裂开剥落,一寸一寸碎成齑粉。她伸手去抓,抓到一片虚空。顾闵还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声音被碎片吞没了。
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灌满了白光。
再然后——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浓得呛人。她的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吊瓶,一滴,一滴,有节奏地往下坠。窗外有鸟叫,暮色昏黄。
黎青清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僵得像生了锈。喉咙干渴得要命,嘴唇黏在一起,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缓缓转头。
病床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被角。她认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她妈妈,但老了好多,眼角全是皱纹,鬓角全白了。她记得妈妈以前头发很黑很密,带她去参加家长会的时候被同学夸过好看。
她想开口叫一声“妈”,嗓子眼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粗粝的气音。那声音把女人惊醒了。她抬起头,看见黎青清睁着的眼睛,整个人猛地弹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她扑过来,双手发抖地捧住黎青清的脸,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她枕头上。
“青青?青青!你醒了!医生!医生——!”
病房里一下子涌进来好多人,白大褂晃来晃去,有人在翻她眼皮,有人在测她脉搏,有人拿着笔灯照她瞳孔。她茫然地任他们摆弄,脑子里一团浆糊。婚礼呢?顾闵呢?戒指才戴到一半,她还没戴完。
等医生终于撤走,病房安静下来,她妈妈重新坐回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快说不出话。黎青清费力地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年?”
她想问的是“几年”,但力气不够只能蹦单个字。她妈妈听懂了,擦了把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十二年……青青,你睡了十二年。”
黎青清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十二年?
“那……顾闵呢?”她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但每个字都拼得很清楚。
她妈妈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她看得分明——是“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的沉重。女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紧紧抿住,眼泪又涌出来。她站起身走到床头柜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写着一行字,是黎青清自己的笔迹。她认出来了,那是高中时她写给顾闵的情书,被退回来的其中一封。可它怎么会在这里?
她妈妈把信封递过来,双手颤抖。黎青清接过去,手指使不上力,费了好大劲才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张照片,她和顾闵的合影,高中毕业那天拍的。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傻,顾闵站在旁边,一脸勉强,但眼睛弯着。
照片背面有字,是陌生人的笔迹,潦草而干练:“经事故调查确认,该乘客已无生命体征。随身遗物转交家属,其中此照片应属伤者黎青清之物,一并附还。”
黎青清捏着照片,手不抖了。整个人安静下来,像一潭死水。
她抬起头看她妈妈,嘴唇动了动:“妈,他……”
她妈妈点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十二年前。车祸。高三毕业旅行的大巴在高速上侧翻,她重伤昏迷,顾闵坐在她旁边,用身体护住了她,自己当场没了。她手里攥着那张合影,被人从残骸里找到时还紧紧握着,掰都掰不开。
她昏迷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她的大脑给她造了一个完整的梦——梦里的顾闵从高冷到慢慢喜欢上她,梦里的他们经历了异地、工作、求婚,梦里的他们走到了婚礼当天。她甚至在梦里把所有的细节都补全了,包括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温柔。
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真实的人生。十七岁之前,她确实在追他,他确实慢慢被捂热了,他们确实在毕业那天确定了关系。只不过故事停在毕业第二天的大巴上,没有后来。
后来全是她大脑替她编的。
黎青清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顾闵那张臭着脸却藏着笑意的脸。高中三年,她写了三百多封情书,被退回来两百多封,剩下的他收下了,她后来才知道他全塞在铁盒子里锁在床底。她给他买了七百多天早餐,前四百天都被退回来,后面才慢慢收下。她说过一万遍“我喜欢你”,他直到最后一天才回了一个“嗯”。
现实里她就等到那个“嗯”。梦里她等到了婚礼。
她慢慢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十二年前戴在手指上的东西在急救中被取掉了,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妈妈,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对着空荡荡的白墙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碎玻璃。
她说:“顾闵,戒指还没戴完。”
没有人回答。窗外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鸟飞走了,树影在玻璃上摇晃。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数着她失去的十二年和再也回不来的那个人。
她攥着那张照片,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哭出声来。
那十二年里的每一个幸福的瞬间都在她脑海里翻涌——他第一次接她的牛奶,他第一次回“嗯”,他第一次牵她的手,他在火锅店里戴上戒指,他站在礼台上看着她,戒指碰到她指根的那一刻。原来全部都是假的。只有十七岁那年大巴侧翻前他用力把她护进怀里的那几秒钟是真的。
那几秒钟里他有没有说什么?她记不起来了。她只记得挡在她身前的那个肩膀,很宽,很热,像高中三年里他所有沉默的温柔一样,替她挡住了所有碎片和冲击。
现在那个肩膀没有了。病床很冷,走廊里有推车的轱辘声,有人低声说话,有药瓶碰撞的脆响。这个世界的声音很真实,真实得让她疼。
她把照片贴得更紧了一点,闭着眼睛,像在跟谁说话:“下辈子换你追我。”
窗外起风了,窗帘掀起来一角,暮色涌进来。
她十七岁那年追了他一整年,然后在毕业那天终于等到他回头。第二天他就走了。后来她花了十二年做完了一场婚礼的梦,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戒指戴到一半,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