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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心事(1)

往事小集

九月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的焦糊味。简茸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分子式,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偷偷侧过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沈征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露出一小截干净的皮肤,衬衫领子有一点歪。她盯着那个领子看了很久,想伸手帮他正一正,但手指只是蜷在袖子里,什么都没做。

沈征忽然回头了。她来不及收回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冲她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了。

简茸低下头,觉得耳朵烧得厉害。她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他今天跟我打招呼了。写完又划掉,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桌肚。桌肚里已经塞了很多这样的纸团,皱巴巴地挤在一起,像她说不出口的所有话。

她不会说话。从小就不会。声带没有问题,医生说心理原因,幼年创伤导致的失语。父母带她跑了好多家医院,最后放弃了。于是她习惯了用纸笔和这个世界交流,习惯了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习惯了在所有人叽叽喳喳的时候安静地坐在角落。

唯独沈征不一样。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不说话。高一分班第一天,班主任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攥着校服下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全班安静下来,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沈征就在这时举了举手,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老师,简茸同学嗓子不舒服,我替她说吧。”然后他真的站起来,一条一条说了她的名字、初中毕业学校、兴趣爱好。说得一字不差。

简茸当时惊得忘了呼吸。她根本不认识他。

后来她才知道,沈征是隔壁班的,开学前就看过分班表,把她的资料背下来了。为什么?她不敢问。但她开始留意他。留意他中午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因为要帮数学老师搬作业;留意他打篮球时习惯用左手投篮;留意他上课偷偷打瞌睡,额头在课本上磕出一个浅浅的红印。

她留意了他三年。

三年里他们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沈征总是会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下雨天她没带伞,他会“恰好”多带一把递过来;她值日搬不动水桶,他会“恰好”路过拎起来就走;她生日那天桌肚里会多一盒草莓味的小蛋糕,没有卡片,但她知道是他,因为只有他知道她喜欢草莓味。

高二那年冬天,简茸鼓起勇气往沈征的书里夹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谢谢你一直帮我。放学后她在车棚等他,推着自行车假装在系鞋带。沈征走过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她把字条递过去,手指抖得纸边都在颤。沈征接过去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最后他只是笑了笑,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在字条背面写了一句话,折好还给她。

她一路跑到家才敢打开。上面写着:不用谢,应该的。

应该的。什么意思?她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把那张字条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她想问他,可是不敢。她想告诉他她也喜欢他,可是她连“喜欢”这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毕业那天,全班在操场上拍照。简茸穿着白裙子站在人群里,找了好久才看见沈征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阳光太烈了,她眯着眼睛看他,他正好也看过来。隔着十几个人头,他对她举了举手里的可乐罐,嘴唇动了动。

她没看清他说了什么。后来无数次回想,她猜他说的可能是“再见”,也可能是“保重”,还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她希望是别的什么。

拍完照散场的时候她想去找他,但被几个女生拉去合影,等她脱身再回头,沈征已经不见了。她在操场上站了很久,手里的可乐罐被体温焐热了,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是甜的,带着微微的苦。

上大学之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简茸偶尔能从共同好友的朋友圈里看到沈征的消息,他学了建筑,经常熬夜画图,偶尔发一张凌晨四点的图书馆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困。她会在下面点一个赞,他也会回点一个。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

大二那年寒假,高中同学聚会。简茸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她坐在包厢角落里,看大家喝酒玩骰子闹成一团。沈征来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他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安静。

他看见她,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周围太吵了,他凑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侧:“最近好吗?”

她点点头。喉咙又开始发紧,她掏手机打字给他看:挺好的。你呢?

“还行。”他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简茸盯着那个弧度,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夏天,他打完篮球满头大汗地从她身边跑过,水珠沿着同样的弧度滑下来。她当时攥着纸巾,终究没递出去。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转盘转了几圈,瓶口对准了沈征。大家起哄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简茸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低下头假装看手机,余光死死黏在他脸上。

沈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说:“有。”

包厢里炸了锅,纷纷追问是谁。沈征笑着摆摆手,说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不回答了。有人不依不饶,他站起来说去厕所,躲了出去。简茸坐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追出去,想拿手机给他看一句话。

那句话她存了三年:如果我说我也喜欢你呢。

但她没有动。包厢里的暖风烘得她脸颊发烫,她看着沈征消失的门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按了锁屏键。

那之后他们再没见过。日子照常往前淌,简茸读了研,进了公司,家里开始安排相亲。她见过几个,都不咸不淡的。直到遇见陈屿。陈屿是工程师,话不多,但很细心。他们第一次吃饭,简茸拿出手机打字跟他交流,他看了之后很自然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打了一行字回给她:这样沟通也挺好的,你不用着急。

简茸看着那行字,鼻子突然酸了。她跟陈屿在一起了。谈恋爱、见家长、订婚,一切按部就班。婚礼定在第二年秋天。

婚礼前一周,简茸收拾旧物,从床底翻出一个纸箱。里面是高中的课本、校服、奖状,还有那团攒了三年的草稿纸。她一个一个拆开看,全是她当年想对沈征说的话,写了又揉掉的。其中有一张写着:沈征,我是哑巴,但我喜欢你,你听得到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开。她把所有纸团重新拢好,放回箱子里,盖上了。

婚礼当天阳光很好。简茸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化妆师在给她描口红。手机震了一下,是高中群里有人发消息,她随手划开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群里在讨论一个消息。有人说:你们听说了吗?沈征……上个月走了。

走了?什么走了?走哪去了?

底下有人回复:好像是自杀。听说是抑郁症。他家里人去他公寓收拾东西,屋里全是画,画的全是同一个女孩,从高中画到去年,每个年纪都有。

又有人说:那个女孩是谁啊?从来没见过他谈恋爱啊。

简茸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裙摆上,又弹到地上。屏幕碎了,像一张蜘蛛网。

她弯下腰去捡,婚纱的拖尾铺了一地,白得像雪。她想起毕业那天沈征对着她举了举可乐罐,嘴唇动了动。她想起大二聚会那天他说“有”,然后躲去了厕所。她想起那三年里的每一把伞,每一盒蛋糕,每一次“恰好”。

化妆师在叫她,说口红花了要补。门外陈屿在敲门,说典礼要开始了。

简茸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碎掉的手机,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像是“啊”,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试着发出声音。

但已经没有人听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