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蓬松干燥的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小区花园,绿意葱茏。客厅宽敞明亮,沙发柔软得能让人陷进去,巨大的电视屏幕倒映着天花板上造型简洁的吊灯。一切都崭新、舒适,透着金钱堆砌出的安稳感。可不知为什么,站在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地板上,我却总觉得有股细微的冷气,顺着脚底往上爬。
路鸣泽正指挥着工人摆放最后一件家具——一张看起来就很贵的书桌。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利落,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明明,这边,”他朝我招手,脸上是纯粹的笑意,眼睛弯弯的,驱散了之前在公司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来看看你的新房间,保证比之前的大!”
我拖着脚步走过去,书包还沉沉地挂在肩上,那股死鱼的腥味似乎还顽固地粘在帆布纤维里,挥之不去。我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回应他,但嘴角有点僵硬。就在这时,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路鸣泽示意工人继续,自己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隔壁那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熨帖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和煦;女人围着素雅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漂亮的藤编篮子,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蓝白格子布,一股温暖甜蜜的、混合着黄油和焦糖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瞬间盖过了我书包里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腥味。
“哎呀,你们好你们好!”女人声音热情,带着点邻家阿姨特有的爽朗,“我们是住对门的,姓张。看你们今天搬进来,想着送点小点心,自家烤的黄油饼干,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一点心意,欢迎新邻居!”
那香气太温暖,太有诱惑力了,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熨帖着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目光黏在那只冒着热气的篮子上。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立刻切换成一种无可挑剔的、温文尔雅的社交模式,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激:“张先生张太太,太客气了!快请进!这怎么好意思,刚搬来就受你们照顾。”他侧身让开,“我是路鸣泽,这是我弟弟明非。明明,快谢谢叔叔阿姨。”
“谢…谢谢叔叔阿姨。”我小声说着,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那只篮子。
张太太显然捕捉到了我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宠溺:“哎呀,这孩子,一看就喜欢甜食!来来来,趁热尝尝!”她作势要揭开篮子上的格子布。
路鸣泽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上前半步,手臂很自然地伸过去,手掌虚虚地挡了一下篮子,姿态谦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真是太感谢了!不过我们刚搬进来,里面还乱得很,实在不好意思请二位进来坐。改天等我们收拾妥当,一定登门拜访道谢!”他语气诚恳,笑容温和,但那份拒绝的意味却清晰无误地传递出来。
张先生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理解理解,搬家最忙乱了!那就不打扰了!饼干趁热吃,凉了就没那么酥脆了。”他拉了拉妻子的胳膊。
张太太有些讪讪地收回手,把篮子递到路鸣泽伸出的手上,笑容依旧热情,但眼神里多了点探询:“好,好!那你们先忙!以后就是邻居了,多走动!”
“一定一定。”路鸣泽笑着点头,目送着他们转身走向斜对面的房门。直到那扇门轻轻关上,他脸上的笑容才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成一种平静的、带着审视的淡漠。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藤篮,那香甜的气息依旧诱人。
“哥,饼干……”我忍不住出声,那温暖的味道还在鼻尖萦绕。
路鸣泽抬眼看向我,刚才的淡漠瞬间融化,重新换上那种只对我展露的、带着纵容的暖意:“馋猫。”他一手提着篮子,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亲昵无比,“走,洗手去,然后尝尝新邻居的手艺。不过,”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调侃,“别吃太多,小心晚饭吃不下,恩熙阿姨今晚可是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那点细微的冷意,似乎被这热气腾腾的饼干香气和他掌心的温度暂时驱散了。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明亮温暖的新家,身后沉重的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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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金红色余晖斜斜地穿过楼宇间的缝隙,给小区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和光洁的石子小径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边。空气里漂浮着青草刚被割过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不知哪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我背着明显轻快了许多的书包,脚步也轻快起来,踩着小径上圆润的鹅卵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天很平静。书包里只有书本和纸笔,沉甸甸的安心感取代了昨日的冰冷湿滑。陈斌、李威、赵强……那三个名字连同他们脸上令人厌恶的讥笑,像被黑板擦用力抹去的粉笔字,从仕兰中学彻底消失了。老师只在晨会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转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教室里短暂地骚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秩序。没有人再往我桌肚里塞垃圾,也没有人再故意在走廊上伸脚绊我。一种久违的、近乎不真实的安宁包裹着我。
我甚至绕了点远路,特意从小区那个种满绣球花的小花园穿过去。蓝的、紫的、粉白的大团花朵在暮色里沉甸甸地垂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心情像是被这夕阳和花香浸透了,变得松软而轻盈。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自家那栋单元楼的入口。玻璃门在夕阳下反射着光。就在离单元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斜对门的张太太。她手里拎着个环保袋,看样子也是刚回来。她正站在楼前那片小小的景观绿地里,和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身材微胖的男人说着话。那男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臂章上印着物业公司的徽标,是小区物业的刘经理。
刘经理背对着我的方向,微微弯着腰,凑近张太太,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傍晚相对安静的环境里,一些断续的字眼还是被风送了过来:
“……那对兄弟……新搬来的……尤其那个穿西装的哥哥……”
张太太脸上原本平和的表情变了,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透出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下意识地朝我们新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来看向刘经理,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问什么。
“……远点……尽量……别打交道……”刘经理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成了气音,但他那急促而带着警示意味的肢体语言,还有张太太瞬间睁大的眼睛和下意识后退的半步,都清晰地传达出某种不言而喻的、令人不安的信息。他一边说,一边还神经质地回头扫视着周围,目光掠过我这边时,猛地顿住,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撞破的惊慌和尴尬。
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堆起一个极其生硬、几乎可以称之为谄媚的笑容,对着张太太胡乱地点了下头,匆匆说了句什么,便夹紧手里的文件夹,几乎是逃也似地朝着物业办公室的方向快步离开了,步伐显得有些仓皇。
”他朝我伸出手,声音清朗悦耳,带着纯粹的喜悦,“快进来,外面有蚊子了。恩熙阿姨的糖醋排骨刚出锅,香得不得了!”
他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温暖,像驱散寒夜的火炉。可就在他朝我伸出手的瞬间,随着他抬臂的动作,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气味,倏地钻入了我的鼻腔。
不是昂贵的木质香水味,不是羊绒衫的柔软气息,也不是厨房飘来的诱人食物香。
是一缕淡到几乎难以捕捉,却冰冷、锐利、带着点无机质感的——漂白水的味道。它固执地附着在他柔软的羊绒衣袖口,与他此刻温暖的笑容形成了某种令人心脏骤停的割裂感。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目光落在他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总是那么温暖,会揉乱我的头发,会擦掉我蹭在脸上的酱汁,会在我做噩梦时紧紧握住我的手。
此刻,它们看起来依旧干净、修长、无害。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含笑的眼睛里,像投入深潭的星子,明亮得晃眼。那股若有若无的漂白水气息,却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上我的脚踝,蜿蜒而上。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暮色中依旧英俊温柔的、写满了“哥哥”两个字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一种陌生而尖锐的酸楚。
“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固执的肯定,仿佛在说服谁,“你身上……好干净。”
路鸣泽的笑容似乎加深了,那深潭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他上前一步,温热的掌心不由分说地包裹住我有些冰凉的手,力道坚定,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
“傻明明,”他拉着我往明亮温暖的玄关里走,声音轻快,理所当然,“哥哥当然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