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颂芝低声小心翼翼询问：“娘娘，咱们要不要顺势提点皇上一句？”

年世兰微微颔首，心中所想与颂芝不谋而合。这件事，由自己开口再合适不过。

帝王向来要在外做坦荡明君，碍于手足情面，明知亲王与外臣往来不妥，却不好主动下手处置。

若是自己轻轻点拨几句，皇上日后清算隐患，便能心安理得，不必人前为难、左右周旋。

她心底素来不屑帝王这般心口不一、瞻前顾后的处事模样，可身在后宫、依附皇权生存，又别无选择，只能顺着帝王心思步步谋划。

夜幕降临，皇上如约来到翊坤宫。殿内暖意融融，年世兰没有早早安歇，反而安静坐在榻上翻看书卷，娴静温柔，和往日素来不爱读书的性子截然不同。

皇上见状不由得轻笑打趣：“今日倒是稀奇，你怎么静下心看起书来了？”

年世兰轻轻放下书卷，眉眼温顺柔和：“闭门安胎太过无聊，便翻出皇上往日留在宫中的典籍，打发漫长时光。臣妾心里早料到，皇上今夜一定会过来。”

皇上脱下鞋袜，挨着她一同坐在软榻上，疑惑问道：“你怎么笃定朕会来？”

“臣妾听闻了碎玉轩挖出陈年剧毒麝香一事，一早便传了敬贵妃、熹妃入宫，细细问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年世兰语气平淡从容。

皇上闻言十分欣慰，感慨万分：“幸好甄嬛细心及早发现，若是再晚一些，往后所有住进碎玉轩的妃嫔，一辈子都难以再有身孕，后患实在太大。”

年世兰抬眸看向皇上，顺势说起妃嫔迁居安排：“如今顾嫔与马答应无处安身。马答应位份低微，随意安置便可，可顾嫔终究是一宫主位，迁居宫殿不能草率敷衍，免得失了后宫礼制体面。”

皇上稍加思索，随口决断：“便让顾嫔移居长春宫。郭贵人禁足时日不短，也一并解禁出宫吧。”

年世兰心头猛然一愣，完全没料到皇上会突然提起郭贵人，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话硬生生憋在了嘴边。

她很快收敛异样神色，从容应下：“也好，长春宫长久空置没有主位，顾嫔迁入，正好合规矩。”

“那马答应如何安排？”

“敬贵妃独自一人住在咸福宫太过冷清，就让马答应过去陪伴，暂住咸福宫便是。”对于低位份的答应，皇上并未多加斟酌考量。

“臣妾遵命，明日一早便让颂芝传旨安排。”

商议完迁居事宜，年世兰便重新拿起书卷，一副无事可说、安分静养的模样。

皇上反倒有些不习惯，他特意调任方应前往西北，本以为皇后会忧心、会不满，谁知她半句不提。

皇上凝视着她，轻声试探：“你就没有别的事情，想要同朕说一说？”

年世兰故作茫然，满眼疑惑：“臣妾并无旁事，难道皇上还有旨意吩咐臣妾吗？”

她心里一清二楚，皇上问的正是方应一事，却刻意装傻，绝不主动开口。

皇上见她神色坦荡，没有半分隐忍不满，才缓缓坦言：“今日十七弟前来求朕，方应昔日在济州救过他性命，他感念恩情，特意恳请朕为方应调换任职之地，朕便应允了。”

年世兰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十七爷素来不问朝堂政事，从不插手官员升迁调动，如今竟然为了一桩人情，特意入宫求情，实在少见。”

皇上何尝不觉得此事不妥，可果郡王一生安分恭顺，极少开口求人，身为兄长，实在抹不开情面拒绝。

见皇上沉默不语，年世兰顺势轻轻点拨，话语像是家常玩笑，却字字戳中帝王疑心：“果郡王身份尊贵，出行护卫周全，怎么偏偏遇险，又恰巧被济州官员方应救下？世间机缘未免太过凑巧。依臣妾看，怕是方应久居原地无法升迁，刻意钻营算计，借着救命恩情为自己谋求前程罢了。”

她根本不在乎事情真相如何，也不需要皇上全然相信自己，只要帝王心底埋下猜忌，忌惮亲王结交外臣，就足够达到目的。

果然寥寥数语，正中皇上心结。帝王本就生性多疑，经此一点拨，忌惮瞬间生根。

皇上顺势反问：“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

年世兰立刻收敛神色，恭敬示弱，急忙撇清干系：“皇上可不要吓唬臣妾。”

“后宫不得干政，祖训规矩臣妾时刻牢记，分毫不敢逾越。方才不过是皇上提起十七爷，臣妾当作闲话玩笑罢了。朝堂大事，臣妾半句不敢妄议。”

她心思通透至极，绝不留下任何干政把柄。

既悄悄点醒帝王，又保全自身清白，不沾半点祸事。

皇上看着她刻意避事的模样，心中了然：她哪里是不敢，分明是不愿留下任何把柄，不愿卷入亲王纷争。

“好好好，朕不逼你便是。”皇上不再提起方应，转而说起和亲公主朝瑰，“朝瑰入宫静养已有一个多月，朕想着年末之时，问问她心意。若是愿意返回准格尔，便命年兴率领精兵一路护送，平安归国。”

皇上特意选用年家子弟护送，思虑极为周全。

年世兰一向善待朝瑰，年氏一族忠心可靠，绝不会生出异心。

他十分清楚朝瑰腹中孩子关乎边境安稳，绝不会让这位和亲公主出半点意外。

可年世兰心中另有考量。

朝瑰本就是假孕欺瞒，一旦回到准格尔部落，必定会被有心人借机构陷，无故落得滑胎下场，不仅孩子保不住，连她自身性命都岌岌可危。

她委婉劝解：“朝瑰胎气孱弱，实在不宜长途奔波远行。明日臣妾亲自前去探望，问问她本人心意。或许她顾及腹中孩儿，并不想远离皇宫。”

她无法确定朝瑰心思，不敢把话说得太过绝对。

皇上难得轻松打趣：“她若是不愿回去，远在准格尔的希林可汗，怕是要焦急万分了。”

年世兰陪着浅笑，内心却全然不认同。深宫算计、部落纷争，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子嗣婚嫁。

次日，年世兰不愿宫人传话失真、辗转出错，特意亲自前往探望朝瑰。

可朝瑰的想法，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公主毫不犹豫，执意要返回准格尔。

年世兰神色凝重，郑重劝阻：“这个时候远行归国，你难道不清楚意味着什么？一旦回到部落，你腹中这一胎，必定保不住。”

朝瑰神色笃定，毫无慌乱：“皇嫂心里明白，我这本就是假孕。宫中太医能圆下说辞，部落里的御医，自然也可以配合遮掩。”

不仅如此，她还明确拒绝了年兴随行护送。

年世兰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透彻：“你要明白，此番归去，从来不止孩子能不能存活，更是你自己，能不能平安活下去。”

面对生死存亡的利害关系，朝瑰却眉眼明亮，笑得灿烂坦然，早已看淡所有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