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皇上居高临下瞥了眼床榻上昏迷的富察贵人，语气淡漠得不带半分温度：“既然是旧疾缠身，便安心静养便是。待她醒转，亲自去安嫔面前赔罪，认个错。”

说罢，他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出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若是往后身子一直这般孱弱，便先把身子调养好，侍寝之事，暂且搁置。”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桑儿面如死灰。

在这后宫之中，失了侍寝的资格，便等同于被帝王彻底遗忘，永无出头之日。

年世兰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承，语气干脆利落，直接堵死了桑儿狡辩的余地：“臣妾谨记皇上旨意，定会亲自督促此事，绝不让富察贵人失了后宫礼数。”

她抬眸看向皇上，笑意温婉：“时候不早了，皇上操劳半日，不如去安嫔的寝殿稍作歇息？”

皇上却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一事，目光落在年世兰身上：“不急。你方才说，是从寿康宫过来的？”

年世兰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昨日在寿康宫受的委屈，终于有了诉说的契机。

她垂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语气轻缓却暗藏深意：“是，臣妾本想着去给太后请安，顺带瞧瞧六阿哥，谁知不巧，六阿哥正在安睡，臣妾便不便打扰了。”

皇上伸手将珞宁公主抱入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柔软的发丝，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宠爱。

珞宁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素来黏着他，此刻窝在父皇怀里，咯咯直笑。

“怎么不让绯昀和珞宁在寿康宫多陪太后一会儿？”皇上随口问道。

年世兰轻轻苦笑一声，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过是公主而已。”

话未多说，可其中的委屈与不甘，皇上已然听得明明白白。

太后重男轻女，将六阿哥视作掌上明珠，却对两位嫡出公主冷淡疏离，这般区别对待，他怎会不知？

皇上深深看了年世兰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与安抚，当即开口：“朕今晚去你翊坤宫，走吧。”

说罢，他抱着珞宁公主，率先迈步朝着延禧宫外走去，龙行虎步，带着独有的帝王笃定。

年世兰望着皇上的背影，心头的郁结稍稍散去几分。

她转过身，看向安陵容，语气骤然冷冽，带着中宫独有的威仪：“安嫔，今晚你便多费心，盯着富察贵人。若是她一夜不醒，不必犹豫，直接挪去冷宫——丽嫔在那儿独居许久，也该有个伴儿了。”

她的目光扫过床榻上装晕的富察贵人，又落在瑟瑟发抖的桑儿身上，眼神冷厉如刀，无需多言，威慑已足。

“臣妾定当尽心，不负娘娘所托。”安陵容躬身领命，心中已然透亮。

富察贵人若是识相，今夜便会乖乖醒转，乖乖赔罪，若是执迷不悟，冷宫便是她最终的归宿。

年世兰不再多言，紧随皇上的脚步离去。

凤驾渐行渐远，延禧宫正殿内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安陵容脸上的温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愤懑与冷意。

她万万没想到，富察贵人竟如此阴险，罚跪未半便装晕，还特意遣人去请皇上，妄图借圣宠打压自己，这般算计，实在可恶。

“今晚本宫亲自守在这里，你们都退下。”安陵容冷声吩咐，眼底满是不甘。她倒要看看，富察贵人能装到几时。

“娘娘！”桑儿急得上前一步，可对上安陵容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卑微地哀求，“怎能劳烦娘娘亲自守着？奴婢是小主的贴身宫女，理应由奴婢伺候。若是小主醒了，奴婢第一时间派人禀报娘娘，绝不敢耽误。”

安陵容冷笑一声，刚要开口驳斥，衣袖却被宝鹃轻轻拽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宝鹃，眼中满是不解。

宝鹃凑近她耳畔，低声细语：“娘娘今日一早便忙着挪宫，定然疲乏至极。不如先回寝宫歇息，由奴婢在此守着。皇后娘娘已然放话，便是给了她们主仆一夜的思量时间，咱们总得给她们机会，让她们自己想清楚。”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更何况皇上已然开口，富察贵人若是一直身子不好，便永无侍寝之日。她这般看重恩宠，绝不会真的躺到天亮，定然会乖乖醒转。”

安陵容闻言，心头的怒火稍稍平复。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心中那口恶气实在难平。

“本宫知晓你的意思，可就这么让她轻飘飘醒转，本宫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安陵容咬着牙说道。

“明日富察贵人醒了，娘娘只管让她接着跪便是。”宝鹃眼底闪过一丝聪慧，“若是她再晕倒，那便是真的身子不济，正好顺理成章送进冷宫。如此一来，任凭娘娘如何处置，她都再无反抗的余地，旁人也说不出半句闲话。”

安陵容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宝鹃的计策。

有皇后撑腰，有皇上定调，这延禧宫的规矩，从今往后，只能由她安陵容来定。

另一边，皇上抱着珞宁公主，径直踏入了翊坤宫。

暖阁内檀香袅袅，陈设华贵，处处彰显着中宫的尊荣。

可皇上却只将珞宁交给宫人照看，并未提及寿康宫的是非，只吩咐宫人备水，准备歇息。

年世兰站在一旁，心中了然。

皇上知晓她的委屈，却不会公然指责太后，帝王的权衡，从来都是顾全大局。

她也不贸然提及，只安静地伺候皇上安歇，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皇上便要起身上朝。

他穿戴龙袍之时，忽然拉住年世兰的手，掌心温热，语气带着独有的安抚：“如今你是中宫皇后，咱们的绯昀、珞宁，便是嫡出的公主，身份尊贵，自有她们该有的荣耀。旁人如何看待，你不必放在心上，有朕在。”

年世兰心头一暖，却也只是淡淡颔首，柔声应道：“臣妾明白。”

她从不敢奢求皇上为了女儿与太后争执，只要皇上心中清楚，她的女儿受了委屈，便足够了。

帝王的温情，从来都是点到为止，她懂，也从不奢望更多。

皇上见她温顺，脸上露出笑意，又叮嘱道：“内务府已将你的皇后吉服制好，一会儿让人取来试试。若是有半分不合身、不称心，便让他们立刻修改，务必改到你满意为止。”

“臣妾遵旨，多谢皇上疼惜。”年世兰眉眼弯弯，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意，目送皇上上朝离去。

可待到皇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翊坤宫宫门，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淡然。

颂芝见她神色落寞，连忙上前劝慰：“娘娘，快试试吉服吧！这是皇后的专属吉服，绣着九龙九凤，极尽华贵，若是有半点不妥，奴婢立刻让内务府修改！”

年世兰轻轻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有何不妥？不过是后宫规制罢了，大小合身即可，不必过分挑剔。”

“娘娘怎能这般说！”颂芝急得眼眶发红，满心心疼，“您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这吉服理应配得上您的身份，怎能将就？”

年世兰见她这般担忧，反倒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宫没事。本宫只是觉得，吉服再华贵，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规制既定，合身便好，不必劳师动众。去把吉服取来吧，本宫穿上瞧瞧。”

颂芝这才放下心来，快步走入内殿，将叠放整齐的皇后吉服捧了出来。

明黄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九龙九凤，珠翠环绕，华贵至极，每一针一线，都彰显着中宫的无上威仪。

宫人小心翼翼地为年世兰穿上吉服，戴上凤冠。

她缓步走到菱花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明黄吉服加身，凤冠巍峨，眉眼凌厉，气度雍容，周身散发着母仪天下的威仪。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昔日的华妃年世兰，而是大清朝的中宫皇后，赫舍里氏。

这凤袍加身，是荣耀，是权柄，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护住自己、护住儿女、坐稳后位的底气。

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褪去了昔日的骄纵，多了几分皇后的沉稳与威仪。

年世兰轻轻抬手，抚过吉服上的金线凤凰，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从今往后，她便是赫舍里皇后，这后宫的规矩，由她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