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莺莺的身影刚出翊坤宫宫门,颂芝便轻步走入暖阁,躬身低声回禀:“娘娘,安嫔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见您与谦妃议事,便未敢打扰,此刻正在偏殿陪着绯昀公主与珞宁公主玩耍。”
年世兰指尖轻叩案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让她过来吧。”
她心中清楚,安陵容此番前来,绝非只是谢恩这般简单,既是自己一手扶持的人,便不必让她久候。
安陵容听闻传召,立刻敛去与公主嬉闹的温婉,整了整衣摆,快步走入暖阁。
一进门便屈膝行大礼,身姿恭谨,声音清亮郑重:“臣妾安陵容,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大礼行得极尽恭敬,年世兰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既是感念晋封之恩,也是彻底表忠心,与昔日在宜修手下的惶恐划清界限。她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快起来吧,不必这般多礼。颂芝,赐茶。”
“多谢皇后娘娘。”安陵容起身落座,与当年在废后宜修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截然不同,周身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踏实。
她深知,年世兰与宜修是截然不同的人,宜修的恩宠藏着算计与利用,而年世兰的照拂,是实打实的依仗。
“臣妾今日前来,一是谢娘娘晋封之恩,二是感念娘娘多年照拂。”安陵容语气真挚,眼底满是感激,“若没有娘娘提携,臣妾怕是这辈子都困在低位,熬不出头。如今能成为一宫主位,全赖娘娘垂爱,臣妾没齿难忘。”
年世兰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却坦荡:“本宫并非知恩不图报之人。当年你舍身护着绯昀与珞宁,这份恩情,本宫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的晋封,是你应得的,不必这般客气。”
“臣妾当年救两位公主,本是出于本心,从未想过求什么回报。”安陵容垂首轻声道。
这话半真半假,当年她固然有自保之心,可也确实拼尽全力护了公主,如今这般说,不过是表尽忠心,不显得功利。
年世兰心中雪亮,却不点破,话锋一转直指要害:“如今你晋为安嫔,迁居延禧宫为主位,本宫为何特意将你调回那里,你可明白其中用意?”
安陵容本就聪慧剔透,一点便透,立刻躬身应道:“娘娘良苦用心,臣妾全都明白。”
“富察贵人那人性子浮躁,向来不安分,当年她小产一事,她心中未必没有猜疑,只是不敢声张。”年世兰语气平淡,“如今你压她一头,成为延禧宫主位,便是要牢牢拿捏住她,让她乖乖闭口,不敢再兴风作浪。这后宫之中,安分守己才能长久,若是她敢生事,你便不必客气。”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定不会辜负娘娘的安排。”安陵容再次起身行礼,眼底满是笃定。
“坐下吧,不必动辄行礼。”年世兰看着她恭敬的模样,脑海中骤然闪过前世安陵容在宜修面前唯唯诺诺、任人摆布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唏嘘。
同样是依附后位,一个被拿捏成伤人利刃,一个被扶持成左膀右臂,境遇天差地别。
她缓声叮嘱:“本宫能为你铺的路,也就到这里了,往后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走。你如今是一宫主位,可若无子嗣傍身,终究根基不稳。若是他日能诞下皇子或公主,才算真正在这后宫站稳脚跟,无人敢轻易轻视。”
这话,彻底戳中了安陵容的心事,也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当年在宜修手下,她看得清清楚楚,宜修视后宫皇嗣为洪水猛兽,恨不得所有妃嫔都无儿无女,任由她摆布。
可年世兰不同,她自己有绯昀、珞宁两位公主,心性坦荡,非但不忌惮妃嫔有孕,反倒主动鼓励,这份胸襟,与宜修判若云泥。
安陵容眼底闪过一丝坚定,重重颔首:“臣妾明白,定会竭尽全力,不负娘娘期望。”
“你既有这份心,本宫便放心了。”年世兰挥了挥手,语气疏朗,“去吧,回去好好收拾迁居事宜,莫要辜负本宫的一番心意。”
安陵容知道皇后素来不喜拖沓,当即恭声告退,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翊坤宫。
翊坤宫这边一派平和,后宫其他角落,却早已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年世兰册立为后,执掌六宫,大封后宫,几家欢喜几家愁,郭贵人与康贵人,便是其中最惴惴不安的两人。
郭贵人本是新晋秀女中最得圣宠的一个,容貌俏丽,性子活泼,本以为能一路平步青云,却不料珞宁公主中毒一案,将她牵扯其中,彻底惹怒了年世兰。
此次大封,原本不如她得宠的顾贵人都晋封顾嫔,她却依旧停留在贵人之位,不上不下,尴尬至极,心中满是不甘与惶恐,生怕年世兰日后秋后算账。
而康贵人,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却比谁都焦急。
她自入宫以来,便一直走不争不抢、温婉安分的路子,将自己伪装成毫无心机的模样,可此次珞宁一案,她嫌疑深重,如何能真正安心?
只是她素来隐忍,即便心中慌得厉害,脸上也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藏得极深。
贴身宫女见她沉默不语,忍不住低声试探,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小主,若是日后皇贵妃……”
康贵人骤然抬眼,目光凌厉地扫了宫女一眼,眼神冰冷如刀。
在这后宫之中,年世兰已是皇后,再称“皇贵妃”,乃是大不敬之罪,若是被旁人听去,便是灭顶之灾。
宫女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跪地请罪:“奴婢知错!是皇后娘娘!奴婢口误,求小主恕罪!”
康贵人这才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若是日后皇后娘娘真因珞宁公主的事为难我,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此事确实与我宫中牵扯不清。”
这话听着是自认理亏,可若是传扬出去,落到皇上耳中,便是康贵人安分守己、无辜受牵连,满含委屈,反倒会衬得年世兰斤斤计较、小题大做。
贴身宫女跟随康贵人多年,最懂她的心思,立刻心领神会,扬声说道:“小主何须妄自菲薄!您一向安分守己,身正不怕影子斜,皇后娘娘英明,定然会查明真相,还小主一个公道!”
康贵人听着宫女的话,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却不再多言,只静静端坐,任由这番“委屈”,借着宫人的嘴,悄悄传扬出去。
除了郭、康二人,还有一人惶惶不可终日,便是延禧宫的富察贵人。
得知安陵容晋封安嫔,要重回延禧宫做一宫主位,富察贵人彻底慌了神。
当年她曾百般刁难安陵容,如今风水轮流转,竟要仰人鼻息、看安陵容的脸色过日子,这让心高气傲的她如何能忍?
她急得在殿内团团转,拉住贴身宫女桑儿,急切问道:“桑儿,咱们若是去求皇上,恳请挪宫迁居,皇上会不会应允?”
桑儿比她通透理智,摇了摇头,无奈道:“小主,此事怕是难如登天。如今皇后娘娘刚刚执掌六宫,圣眷正浓,皇上素来敬重娘娘,绝不会轻易干涉后宫事务。”
“若是小主主动提挪宫,皇上定然会让您去请示皇后娘娘。可安嫔迁居延禧宫,是皇后娘娘亲口下的旨意,娘娘岂会轻易更改?这不是明着驳皇后娘娘的面子吗?”
富察贵人闻言,满脸懊恼,捶胸顿足:“这安陵容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攀上了皇后娘娘!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就该天天往翊坤宫跑,巴结奉承,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桑儿听了,心中暗自摇头,却不敢明说。
以当年年世兰的性子,骄傲凌厉,眼高于顶,岂是轻易能巴结上的?
郭贵人便是最好的例子,当年在圆明园,郭贵人几乎日日往翊坤宫凑,极尽讨好,可年世兰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如今更是彻底厌弃。
富察贵人就算去了,也只会被年世兰视作趋炎附势之辈,反倒惹来厌烦。
只是这些话,桑儿只敢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只能默默看着富察贵人焦躁不安,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