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本宫没有让人跪着说话的习惯。”年世兰坐在主位上,语气淡漠。
宜修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慌乱,缓缓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走进殿内。
她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根本没有与年世兰抗衡的资本,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等着年世兰开口发问。
年世兰环顾着殿内的凄凉景象,宜修终究还是没忍住,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沧桑与不甘:“这景仁宫,早已不是当年的中宫正殿了……物是人非,何其可笑。”
“本宫没功夫与你感慨这些陈年旧事。”年世兰打断她的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惊天的冲击力,“本宫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叶嫔死了。”
宜修猛地抬头,双眸骤然睁大,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连连摇头,不敢置信:“不可能!皇上那般看重她,视她为……她怎么会死?”
她话未说完,却被年世兰冷冷截断,语气里满是对帝王凉薄的洞悉:“皇上看重的,从来不是叶嫔这个人,不过是她身上那几分酷似纯元的眉眼罢了。叶嫔参与毒害珞宁公主,被本宫当场拆穿诡计,自知罪责难逃,在偏殿自缢身亡了。”
一字一句,如惊雷般炸在宜修耳边。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彻底僵住。
她本以为叶嫔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是能撼动年世兰地位的棋子,是乌拉那拉氏翻盘的希望,可如今,叶嫔竟就这么死了?
还是因为毒害年世兰的女儿,自戕谢罪?
“是你做的对不对?!”
宜修猛地嘶吼出声,憔悴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与绝望扭曲,双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年世兰,“你竟不惜拿珞宁的性命做局,陷害叶嫔!年世兰,你好狠的心!”
她根本无法相信年世兰的说辞。
叶嫔好端端的,身居妃位,又怀了“龙裔”,前程似锦,为何要平白无故去毒害珞宁?
前些日子水袖还暗中禀报,叶嫔借着身孕向皇上求情,寻找失散的母亲与弟弟,这本就在她的算计之中。
她手握叶嫔家人的软肋,根本不怕叶嫔反叛,反倒盼着叶嫔能顺利诞下皇子——只要叶嫔得势,她这冷宫废后,才有重见天日、东山再起的机会!
太后早已对她心灰意冷,乌拉那拉氏家族也彻底放弃了她,只派人传信,承诺保她一条性命。
可她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从潜邸到中宫,权倾六宫,风光无限,怎么甘心在这冷寂的景仁宫,苟延残喘度过余生?
叶嫔与康贵人,是她留在后宫最后两枚棋子,是她翻盘的唯一希望。
可如今,年世兰轻飘飘一句“叶嫔死了”,便将她所有的希冀、所有的筹谋,彻底碾得粉碎!
巨大的绝望与暴怒冲垮了宜修的理智,她猛地挣脱水袖被押走后的束缚,疯了一般朝着年世兰扑去,恨不得将眼前这个毁了她一切的女人撕碎。
“放肆!”
颂芝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牢牢挡在年世兰身前,手腕用力一推,直接将身形孱弱的宜修推倒在地。
素色宫装沾染了灰尘,狼狈不堪,彻底没了昔日皇后的半分体面。
“叶嫔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嫔位,也值得娘娘拿公主的性命设局?”颂芝厉声呵斥,满眼鄙夷地看着瘫倒在地的宜修,“娘娘何等身份,岂会将你这废后的棋子放在眼里!”
年世兰缓步从颂芝身后走出,居高临下地看着宜修,唇角勾起一抹刺骨的讥讽:“你倒真是敢想。本宫的掌上明珠,岂会用来对付你们这些跳梁小丑?”
她抬手示意,颂芝立刻将叶嫔临终前写下的亲笔遗书递了过去。
宜修盯着那卷信纸,满心抗拒,本想扭头不看,可心底的惊疑与不安却驱使着她,颤抖着伸手接了过来。
一目三行扫过信纸,宜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摇头,失声惊呼:“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从未让人给她递过半分密信,更没有指使她毒害珞宁!”
她看得清楚,那的确是叶嫔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做不了假。
信中所言,被人以乌拉那拉氏的名义威胁,家人被扣押,被迫毒害公主,桩桩件件,都直指她这个废后。
可她真的没有!
她扣押叶嫔的家人,只为拿捏叶嫔为己所用,从未想过让叶嫔去给珞宁下毒。
毒害皇贵妃的公主,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败露,叶嫔自身难保,她也会被彻底牵连,断无翻身可能,这等赔本的勾当,她怎么会做?
宜修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理清了关键。
叶嫔身怀“龙裔”,只要平安生产,未来必有倚仗,寻找家人的机会数不胜数,绝不可能在此时铤而走险,配合年世兰陷害自己。
更何况,年世兰根本不知道她扣押了叶嫔的家人,又如何能布下此局?
叶嫔更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家人的一线生机。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假借她乌拉那拉氏的名义,暗中威胁叶嫔,搅乱了这盘棋!
“事到如今,叶嫔已死,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宜修瘫在地上,声音嘶哑,满是绝望的不甘。
年世兰心中早已了然,宜修的确没有直接指使叶嫔下毒,这一切不过是幕后之人借刀杀人。
可她故意沉下脸,摆出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步步紧逼:“空口白牙一句没有,便想撇清干系?你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便拿出证据来。”
“我如何自证?”宜修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悲凉,“我被囚禁在这景仁宫,形同囚徒,内外隔绝,连宫门都踏出不得,怎么与外界联系,怎么指使叶嫔?”
她清楚,年世兰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还藏着与外界联络的手段,试探乌拉那拉氏是否还在暗中为她奔走。
“你是乌拉那拉氏的嫡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后手?”年世兰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怀疑,“若真如你所说,那个水袖又是如何进入冷宫的?她可不是内务府派来的普通宫女,你当真以为,本宫看不出来?”
宜修沉默了。
水袖是家族暗中安插的眼线,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可如今被年世兰当场拆穿,她再辩解也是徒劳。
良久,宜修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释然:“我无法自证清白。但叶嫔已死,我扣着她的家人,也再无用处。我可以告诉你,她的母亲与弟弟,被关在何处。”
这句话落下,年世兰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才是她今日亲赴景仁宫的真正目的。
她早已答应叶嫔,定会保全其家人,宜修是唯一知晓关押地点的人,她步步试探、假意追责,为的就是让宜修主动交出这个底牌。
宜修看着年世兰微变的神色,心中骤然明朗。
她终究是最懂年世兰的。
从年世兰踏入景仁宫的那一刻起,便不是为了追责,不是为了羞辱,而是为了叶嫔的家人。
她穷途末路,手中仅剩这最后一点筹码,终究还是被年世兰,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而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