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宁中毒的消息已然传遍后宫,用不了多久,各宫妃嫔定会借着探望问安的由头,蜂拥而至翊坤宫。
有的是真心关切,有的是假意逢迎,更多的则是想来打探虚实、窥伺破绽。
年世兰此刻满心都是彻查毒源、揪出真凶,哪有功夫应付这些虚情假意的应酬?
略一思忖,年世兰便有了主意,抬眸看向身旁的颂芝,语气沉肃:“你去对外传旨,就说本宫因忧心珞宁,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公主也始终昏睡不醒,翊坤宫今日闭门谢客,一概不见外客。”
这一招以退为进,实在精妙。
外人听闻她病倒、珞宁昏睡,只会觉得公主病情危重,她悲痛难支,非但不会追究她拒见之罪,反倒会放下戒备,不会深究她暗中查案的动作。
既能避开后宫的纷扰,又能为自己争取彻查的时间,一举两得。
果不其然,颂芝刚出去片刻,殿外便传来了络绎不绝的请安声。
皇后之位空悬,她这位皇贵妃位同副后,又是皇上宠妃,各宫自然不敢怠慢。
颂芝依照年世兰的吩咐,温言软语地将一众妃嫔一一打发,半个时辰后,才擦着额角的细汗,折返暖阁回禀。
“娘娘,各宫的娘娘们都已经走了,奴婢按着您的吩咐,都说了您卧病在床,不便见客。”
年世兰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带着一丝疲惫:“嗯,本宫此刻也没什么闲心见她们,一群虚情假意之辈,见了反倒心烦。”
“对了娘娘,”颂芝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惠妃娘娘听说您病倒了,十分担忧,还特意问奴婢,要不要过来翊坤宫侍疾,贴身照料您。”
“惠妃?”年世兰闻言,眸色微动,心底泛起一丝唏嘘。
惠妃出身不低,却因前朝牵扯,失了皇上的倚重,连亲生的六阿哥都被养在寿康宫太后身边,母子不得相见,这些日子在宫里过得如履薄冰,整日忧心忡忡,形容憔悴。
“倒是难为她有这份心了。”年世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怅然,“她如今自身都难保,六阿哥不在身边,日夜牵肠挂肚,怕是觉都睡不安稳,哪还有精力来侍疾?你回头替本宫回了她,让她好生顾着自己的身子,不必挂心本宫。”
“是,奴婢明白。”颂芝应声,看着年世兰起身的动作,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您要去看公主吗?”
“温太医来了没有?珞宁那边,可有查出什么新的端倪?”年世兰径直转移了话题,语气瞬间变得急切,所有的心神,终究还是系在了女儿身上。
“温太医天不亮就来了,一直守在公主的寝殿里,半步都没离开过。”颂芝扶着年世兰,缓步朝着珞宁的寝殿走去。
“也不知道杨秀儿那个贱婢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年世兰边走边低声呢喃,眼底满是疑虑。
杨秀儿一口咬定自己的血能解珞宁的毒,这话荒诞不经,她始终半信半疑,唯有让温实初亲自诊治,才能戳破谎言,或是坐实真相。
两人刚踏入寝殿,温实初便闻声转头,见年世兰到来,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贵妃娘娘。”
“不必多礼。”年世兰虚扶一把,目光径直投向床榻上熟睡的珞宁,女儿小脸依旧带着一丝苍白,呼吸平稳,却依旧未曾转醒,她的心瞬间揪紧,“温太医,珞宁怎么样了?可有查出其他异样?”
温实初神色凝重,上前一步,如实回禀:“娘娘放心,公主目前脉象平稳,体内的寻生草之毒已被汤药压制,暂无性命之忧。微臣反复诊查,并未在公主身上,发现除寻生草之外的其他毒素。”
年世兰闻言,心头瞬间陷入矛盾的境地,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喜的是,珞宁并未中其他隐秘之毒,杨秀儿口中“唯有她的血能解毒”的说法,大概率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忧的是,若珞宁真的身中奇毒,连医术精湛的温实初都无法察觉,那女儿的安危,岂不是始终悬于一线?
更何况,若毒源并非杨秀儿,那真正的黑手,依旧藏在暗处,虎视眈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沉声道:“再观察几日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杨秀儿那贱婢说得信誓旦旦,未必全是虚言。一会儿你随本宫去偏殿,亲自给她诊脉,看看她究竟是不是真的中了毒,也好彻底戳破她的谎言。”
“微臣明白。”温实初当即应下。
其实他心中早已存了疑虑,杨秀儿的说法违背药理,荒诞无稽,他早就想亲自诊治,一探究竟,只是碍于规矩,未曾主动开口。
安顿好珞宁,温实初跟着侍卫,前往关押杨秀儿的偏殿。
杨秀儿被铁链锁在柱上,衣衫虽有些凌乱,神色却依旧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淡然。
见温实初前来,她非但没有惊慌,反倒勾了勾唇角,语气平静:“有劳温太医亲自前来,给奴婢好好诊一诊,也好消了皇贵妃娘娘的疑心,证明奴婢所言非虚。”
她心中笃定,自己体内的毒极为隐秘,温实初根本查不出端倪,此番诊治,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温实初冷眼瞥了她一眼,并未搭话,神色始终严谨肃穆。他见杨秀儿的手腕裸露在外,便知年世兰早有安排,意在让他仔细诊查。
杨秀儿也全然没有反抗的意思,任由温实初将指尖搭在自己的脉门之上,眼底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温实初凝神诊脉,指尖细细揣摩脉象,又抬眼仔细观察杨秀儿的面色、唇色,眉头却越皱越紧。
脉象平和,气血顺畅,脏腑调和,根本没有半分中毒的迹象!
他心中惊疑不定,又反复诊查了三遍,结果依旧分毫不差。
杨秀儿的身体康健得很,别说中毒了,连半点风寒体虚的症状都没有。
温实初心知,就算此刻追问,杨秀儿也绝不会吐露实情,索性收了脉枕,一言不发,转身便离开了偏殿。
杨秀儿看着温实初紧锁眉头、满腹疑惑的背影,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她就知道,这些太医根本查不出任何问题,这下,皇贵妃只会更信她的话,她和家人的安全,便又多了一层保障。
温实初快步回到珞宁寝殿,年世兰早已等候在此,见他回来,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怎么样?杨秀儿她到底有没有中毒?”
“娘娘,此事极为蹊跷。”温实初眉头深锁,语气满是困惑,“微臣反复诊查,杨秀儿的脉象平稳无波,气血充盈,根本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可她为何如此笃定自己身中剧毒,还说唯有她的血能解公主之毒?实在令人费解。”
“没有中毒?!”年世兰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积压在心底的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本宫就知道!这个贱婢一直在撒谎,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本宫!”
可温实初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神色愈发凝重,连忙提醒道:“娘娘,此事万万不可大意。就算杨秀儿没有中其他毒,可公主是通过乳汁沾染寻生草之毒,按理来说,杨秀儿体内必然也有寻生草的毒素,脉象绝不可能如此平和!”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年世兰的欣喜,她心头猛地一震,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温实初说得没错!
寻生草之毒是通过乳汁传递,杨秀儿若是毒源,体内必定有毒素残留,可温实初却查不出半分端倪——这说明,珞宁的毒,根本不是来自杨秀儿!
真正的毒源,另有其人!
“你确定?”年世兰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镇定,眼神锐利地盯着温实初。
“微臣确定,绝无半分差错。”温实初重重点头,“一会儿微臣会取寻生草汁液,测试杨秀儿的皮肤反应,再做最终确认。”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短暂的惊慌过后,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眼底反而泛起一丝冷冽的算计。
“这件事,绝不可外传半句。”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一字一句叮嘱道,“若是毒源真的不是杨秀儿,反倒成了好事。咱们故意装作信了杨秀儿的谎言,让那个真正的凶手以为咱们查错了方向,她必定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这一手将计就计,实在精妙。
既然对方想搅乱局势,那她便顺水推舟,假意被误导,引蛇出洞。
“娘娘所言极是。”温实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若不是杨秀儿的问题,那公主身边的宫人、日常所用的物件,娘娘还需再细细彻查一遍,定能找到毒源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