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欣贵人站在下方，神色带着几分焦灼与犹豫，欲言又止。

年世兰抬眸瞥了她一眼，眸光沉静如深潭，并未开口催促，只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将未尽的话悉数道来。

这般不动声色的威压，反倒让欣贵人的心愈发沉了沉。

她定了定神，终是咬了咬牙，低声说道：“嫔妾要是没有猜错的话，太后怕是有意要将隆科多最小的女儿招进宫来，给绯昀公主做伴读。而且……而且绯昀公主往后，只怕是要养在寿康宫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不甘，毕竟绯昀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些年虽养在年世兰膝下，可母女俩尚能时常相见，若是真被养在寿康宫，往后想见一面，怕是难如登天。

年世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太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真是处处为佟佳氏一族着想。”

“皇上这边才刚显露出要整治隆科多的心思，那边太后就急着把隆科多的女儿塞进宫里。”

“这般一来，有隆科多的女儿在宫中做人质，隆科多便算是有了把柄捏在皇上手里，皇上若是再想处置隆科多，便多了一层顾虑，甚至没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太后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精妙，只可惜，她怕是低估了皇上的决心。这么一来，非但保不住隆科多，反而更坚定了皇上要尽快处置隆科多的心思。”

“——所以啊，太后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借着给绯昀找伴读的由头，把绯昀接到寿康宫，好拿捏住这孩子，当作制衡皇上的筹码。”

“娘娘的意思是……”欣贵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涌起几分急切，“皇上既然铁了心要处置隆科多，定然不会任由太后摆布，不会让她有保住隆科多的机会？”

“正是如此。”年世兰缓缓颔首，语气笃定，“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就算皇上一时心软，答应了太后的请求，本宫也绝不会同意。”

“回头本宫便去养心殿找皇上说这件事，定不会让绯昀落到任人摆布的境地。”她说着，抬眼看向欣贵人，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欣贵人的心底。

欣贵人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那目光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心思，顿时慌了神。

前几日太后便传召过她，可她却一直瞒着没向年世兰禀报，如今被年世兰这般瞧着，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连忙躬身解释道：“娘娘明鉴，并非嫔妾有意隐瞒，不肯同娘娘提起此事。实在是当时太后传召嫔妾，说起要给绯昀找伴读的事，听着言辞恳切，并无半分不妥，嫔妾当时也未曾多想。”

“若不是今日娘娘传嫔妾过来，又听闻绯昀被突然接到了寿康宫，嫔妾也不会将前几日的事与今日的变故联系起来啊。”

年世兰听着她的辩解，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绯昀虽是你的亲生女儿，可她自小在本宫身边长大，吃的是本宫的饭，穿的是本宫的衣，本宫早已将她视如己出。”

“这些年，本宫从未拦着你们母女相见，也从未想过要用绯昀来笼络你，牵制你。你要记清楚，绯昀是本宫的女儿，是翊坤宫的公主。不管是谁，若是敢打绯昀的主意，存了伤害她的心，本宫都绝不会轻饶——即便是她的亲生母亲，你，也不例外。”

这番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听得欣贵人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

“嫔妾不敢！嫔妾对娘娘绝无二心，对绯昀更是疼爱有加，断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还请娘娘明察！”

年世兰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漠：“行了，你先回去吧。本宫知道了。”

欣贵人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起身躬身退下，离去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

待她走后，年世兰脸上的淡漠才渐渐褪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欣贵人的心思，她岂会看不明白？

不过是既想借着绯昀攀附自己，又想在太后那边留条后路罢了。

只是，这后宫之中，从没有两头讨好的道理。

她转头对颂芝吩咐道：“你去一趟咸福宫，把欣贵人今日所说的话，还有她方才的神色举动，都一一告诉眉庄。欣贵人是启祥宫的人，眉庄在宫中多年，心思细腻，定然能看出些门道。”

颂芝连忙应下：“奴婢遵旨。”

安排妥当后，年世兰抬眼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渐渐隐没，宫墙上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平添了几分寂寥。

虽说天色已晚，可绯昀是从翊坤宫被接走的，她这个做额娘的，总不能坐视不理，总得去寿康宫走一趟，问个明白。

她起身理了理衣摆，沉声道：“备轿，去寿康宫。”

寿康宫的暖阁里，银丝炭燃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年世兰抵达时，皇上已经离去，只留下太后一人坐在主位上，神色晦暗不明。

“臣妾给太后请安。”年世兰屈膝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臣妾听闻太后今日将绯昀接到了寿康宫，这孩子自小在臣妾身边长大，晚上离不得人，臣妾实在放心不下，便斗胆漏夜前来，想接她回宫。”

太后抬眼看向她，脸色算不上好看，眼底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语气却依旧平静无波。

“原是今日弘曕被惠妃接了回去，哀家身边冷清，这才想着把绯昀接过来陪陪哀家。既然你亲自来了，那就把绯昀带回去吧。这孩子活泼好动，留在寿康宫，倒是吵得哀家不得安宁。”

年世兰微微一愣，倒是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太后会借着绯昀的事拿捏一番，却没想到竟这般轻易便松了口。

想来，是方才皇上与太后的谈判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是闹僵了。

她连忙躬身道谢，语气愈发恭敬：“多谢太后体恤。绯昀晚上性子闹腾，若是太后明日还想见她，臣妾再亲自将她送过来便是，今日便不打扰太后歇息了。”

太后却缓缓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意兴阑珊：“不必了。哀家已经同皇上说了，等过些日子，哀家便去行宫住一段时日。这宫里人来人往，是非太多，实在太过闹腾，哀家也想清静清静。”

年世兰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太后这话，分明是皇上给她下了通牒，逼得她不得不暂避锋芒。

如此看来，隆科多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终究还是要断送在太后的权衡算计之中。

“那臣妾便先行告退了，恭祝太后此行顺遂。”年世兰再次行礼，转身走到内室，抱起已经熟睡的绯昀，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缓步退出了寿康宫。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着几分清爽。

年世兰抱着绯昀，坐在轿辇里，看着窗外掠过的宫墙与宫灯，心中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