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池历九十五年,春,四月。
秦伯流出生的那日,泛滥五年造成上万灾民流离失所的阴沧江水流退潮,退至前人修建的水渠河流恢复常态。
秦家掌舵人秦国屏闻讯自觉此乃祥瑞之兆,于是决定给自家长子取名要沾水,又因是长子,故而取名为伯流。
横跨整个虎牢府地区的阴沧江历来是当地居民百姓赖以生存的水源,即便这条江时常泛滥成灾,但它仍然是数十万人仰仗的“母亲河”。
但实际上阴沧江的泛滥决堤从来影响不到秦家所在的县城,虎牢府的前人早知阴沧江有决堤风险,因此在城镇规划下足了功夫。
若非那日秦府豢养的传信马夫为了将乡民偿还利息的银票赶路送回府上,恰巧从沿江的乡村赶回瞧见此等异象,秦老爷断无可能知晓此事。
由于整个虎牢府地区地势呈现中高四周低,所以前人将最关键的府城“蜂城”修建在中央地势最高处,而次一级的县城则按照十二地支修建在府城十二个方位的山脚处。
虽说是地势不算太高的山脚,但最起码免受水患。至于那些沿江水道依赖种植谷物活命的乡村,就只能自求多福了,他们这些贫民并不在城镇规划的保护范围。
像这样十分脆弱的乡村,十二个次级县城至少直接管辖几十个,这些乡村无一例外地向所属的县城交税,而县城则将过半的税额再上交给“蜂城”。
如果说府城是天子,那么次级县城就是分封的各路诸侯,而各个县城领地的乡村便是基石,一条从上到下的等级分配就这样确立了!
安全没有保障,村中大户人家和县里的官府赋税极重,但即便如此,这个地区的乡民都不敢试着背井离乡寻一处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究其根本,虎牢府地区已经是这片大地方圆千里范围内唯一适合世俗凡人居住之所在,一旦出了虎牢府边缘官道,便需要面对极其恶劣的人间绝地和可怖阴魂鬼物。
是的,虎牢府所在地不在龙原于世界明面上的陆地领土中原与苗疆地界,而是在原本就属于万千鬼物族群栖息的鬼域。
早几十年那会儿,几乎年年都有乡勇组织失去土地的佃农试图强闯官道,去外边的世界追寻福地。
可那些人无一例外地失败了,据侥幸存活逃回来的人讲,他们这些肉体凡胎之人根本不可能在府外活过一周!一共有三大灾害在外边等着他们!
首当其冲的就是瘴气,那是一种弥漫在鬼域荒野的灰色雾气,有些地方浓也有些地方淡。但可以确定的是,走出官道越远这股瘴气便越浓,对人体造成的伤害就越大。起初的时候可能还没什么,最多就是体能下降四肢疲惫乏力。可随着时间推移走出官道越远,他们这些试图逃出生天的人便会逐渐失去意识,最终要么变成一具尸体要么彻底失去身为人类的感知,沦为一头遵循本能的活死人“妖魔”攻击同行之人。
再来是补给,官道外边的鬼域荒野是货真价实的穷山恶水,没有任何野生动植物可以作为食物,即便找到水源使用明火煮沸仍然无法饮用。换言之,出逃之人只能食用从府内带出的补给,从逃出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些人就进入了行动倒计时!
最后自然是最凶险的阴魂鬼物,那些怪物有些完全是雾气状,有些则拥有实体可以用拳脚刀枪击中负伤。纵使如此,那些自诩自幼习武能胜过大型野兽的乡勇们在这些妖魔鬼怪面前只有落败这一种结局。
曾经有一户乡勇侥幸从哪些怪物虎口脱险,组织出逃前一年那名乡勇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武艺精湛之徒,据传此人曾经赤手空拳打死一头成年虎兽!那时候,连县里那些家学渊源的书生文人都称其“实乃武行者在世”。
可就是这么一个“奇人”,从那种地方回来都付出了一只手臂的代价。更可怕的是,待其回到村里竟然发现家乡竟然没人认识自己了,不光是村里相识多年的邻居,连自家双亲兄弟姐妹也是如此。
直到此人说了大堆过往隐秘之事,这才让家人和村里人相信其身份,后者当即痛哭哽咽地给这名乡勇端了盆清水请他一观。
当此人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整个人如遭晴天霹雳般瘫坐在地。原来,水中的这名乡勇全然变成了一名满头白发皮肤褶皱的模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翁!
这名乡勇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所有人都不认识自己了,难怪这一路上赶来总觉得身体越发浑身没劲,起初还以为是断臂伤了元气所致,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伤口太严重,而是自己变老了!
出发前,此人是刚过二十岁诞辰的有名年轻乡勇。归来时,此人却变成一副垂垂老矣的伤残老者。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名乡勇的双亲那时候才三十几岁,而他们的儿子看起来却比后者的双亲还要衰老几分,这实在是一桩令人无法接受的惨剧!
遭此大难,这户人家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当即举家前往县里寻医问药,结果全部以失败告终。
县里的医馆听闻乡勇的遭遇不是吓得当场赶人,就是委婉地告诉他们一家这种病他们治不了,让他们早早回家为乡勇准备后事。
起初,乡勇一家还不想放弃,直到在熟人的牵线搭桥下他们遇到了一名见识颇广的说书先生。传闻此人年少时曾当过山上仙人的记名弟子,若非实在没有仙缘,其断无可能当这个说书先生。
这名说书先生听完乡勇的遭遇,再仔细查看一番乡勇断臂的伤口,当即拍板指出问题所在。
原来,乡勇一行遇到的鬼物咬断其手臂,真正的目的是这名乡勇体内的精血。世俗凡人不比山上的仙人,体内精血总共就那么多而且几乎无法再生,乡勇鬼物被吸了精血能活着回来已是大不易,换作别人遭此劫难十有八九命丧当场!
当乡勇一家问起可有医治之法,说书先生脸色立马阴沉下来,开口就回道“太难”“太难”。
真正能根治乡勇的希望在山上的仙人手中,可莫要说县城的县令,当今虎牢府即便是府城的城主老爷想见上掌管此地的门派仙人一面也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何况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
再说了,就算他们跨过千难万险真见到了仙师,人家凭什么救助乡勇一家?即便府内律法规定得不是很明确,但所有人都知道官府衙门是禁止平民私自前往官道外边的,乡勇的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只是人家衙门老爷不想追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