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的意识，从一片冰冷粘稠的虚无中，艰难地挣扎着，浮上水面。

最先恢复的感知是听觉。

“滴……答……”

缓慢的，规律的，水滴声。很轻，很远。

然后是嗅觉。

没有腐臭，没有血腥，没有药味。是一种……干燥的、带着一点点灰尘气息的空气味道，像是许久未曾通风的老房间。

触觉。身体很沉，很痛，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像被碾碎后又草草拼凑起来。但身下……是柔软的，带着织物粗糙感的平面。床？

视觉。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线。

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低矮的、刷着粗糙白灰的天花板。一盏老式的、蒙着灰尘的灯泡，悬挂在中央，没有亮。光线来自侧面——一扇拉着褪色窗帘的窗户，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布料，洒进来一片朦胧的、带着浮尘光柱的暖黄。

她躺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薄被。房间很小，除了这张床，只有一个旧衣柜，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杯子里插着一支干枯的、不知名的野花。

窗外，传来极遥远的、隐约的市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孩童模糊的嬉闹，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里飘出的、断断续续的戏曲唱腔。

平凡。真实。毫无诡异之处。

这里是……现实世界？

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击穿了她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不确定感。她猛地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痛得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就在这时，床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只手，带着熟悉的、干燥而稳定的温度，轻轻按住了她试图挣扎的肩膀。

苏叶倏地转过头。

秦璐就坐在床边那把旧椅子上。

她也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蓝色的棉质家居服，微卷的长发松松地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脑后，脸上、手臂上贴着几块干净的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正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没有诡异空间的疯狂，没有生死关头的决绝，只有这间静谧的、洒满午后阳光的小房间里，劫后余生的、近乎不真实的平静。

“我们……”苏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回来了？”

秦璐点了点头，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没有收回，反而轻轻拍了拍。“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低哑，但很稳，“三天前。这里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偏僻，安静。”

三天了。她们在这个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小房间里，昏迷了三天。

苏叶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重新躺了回去，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秦璐的脸。阳光从侧面照亮她半边脸颊，能看到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和唇角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

“钥匙……”苏叶想起那最后的爆炸。

“不见了。”秦璐说，“爆炸之后，我们就在这里了。身上只有伤，和这身衣服。”她顿了顿，“空间……大概是真的崩溃了。”

苏叶沉默。脑海里最后那系统崩溃的电子噪音仿佛还在回响。那个残酷的、玩弄生命的“回廊之间”，那个“唯一存活”的协议……真的，被她们用那种近乎疯狂的方式，毁掉了吗？

她看着秦璐，秦璐也看着她。阳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流动，浮尘如同微小的金色精灵。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激动的泪水。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灵魂都掏空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无需言说的东西，在这静谧中悄然沉淀、生长。

秦璐忽然抬起手，不是去碰苏叶的伤口，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指尖的温度停留在皮肤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还疼吗？”秦璐问，目光落在苏叶脸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和淤青上。

苏叶摇了摇头，又点点头。“疼。但……还好。”她看着秦璐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轻声问，“你呢？”

秦璐扯了扯嘴角，牵动了唇角的伤，她没在意。“一样。”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充斥着一种劫后余生、心照不宣的安然。所有的伪装、算计、紧绷，都在那场毁灭性的爆炸和这三天的沉睡中，被洗涤干净。留下的，是最本真的、经历过最极致黑暗后依然紧握彼此的两个人。

窗外，市声依旧遥远。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歪着头，好奇地透过窗帘缝隙向里张望，片刻后又飞走了。

现实世界的细碎声响，此刻听起来如此珍贵。

“以后……”苏叶看着天花板，轻声开口，却又停住了。以后怎么样？她们打破了规则，回到了现实。但那些经历，那些生死，那些……情感，已经深刻地改变了她们。她们还能回到“普通”的生活吗？

秦璐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握住苏叶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尖慢慢嵌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没有任何粘腻的血迹，只有干净的皮肤和稳定的脉搏。

“以后，”秦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坚定，“慢慢过。”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承诺。

苏叶侧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秦璐的眼眸里，像是融化的琥珀，温暖而深邃。她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真实的、毫无伪装的、甚至带着点疲惫却异常柔软的笑容。

“嗯。”她回握住秦璐的手，轻轻应道。

日光在房间里缓缓西斜，将影子拉得更长。秦璐没有松开苏叶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苏叶也任由她握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秦璐指关节的薄茧。

“秦璐。”苏叶忽然轻声唤道。

“嗯？”

“那个时候……在平台上，你抱得很紧。”苏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差点喘不过气。”

秦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怕你被冲走。”

很简单的理由，却让苏叶心头一颤。她想起了那毁灭性的能量洪流，想起了秦璐将她完全护在怀里的、近乎绝望的力道。

“如果……如果当时钥匙没插进去呢？”苏叶问，声音更低了些。

“那就一起。”秦璐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微微收紧手指，“说过的。”

苏叶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她撑着身体，忍着剧痛，慢慢地、一点点地坐了起来。

“你……”秦璐立刻起身想扶她。

“我没事。”苏叶摇摇头，却还是借着她手臂的力道坐稳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秦璐依旧站在床边，微微俯身，手还扶在苏叶的手臂上。她的目光落在苏叶苍白的脸上，扫过她干燥起皮的嘴唇，还有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

苏叶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阳光从秦璐身后照过来，给她微卷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张总是带着锐利或倦意的脸，此刻在暖黄的光线里，竟显得格外柔和。

“秦璐。”苏叶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怎么？”

苏叶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有些吃力地，轻轻环住了秦璐的腰，然后将脸埋在了她的腰间。

秦璐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这是一个极其依赖、甚至带着点脆弱的姿势。苏叶的额头抵着她柔软的棉质家居服，能闻到上面淡淡的、混合了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秦璐本身的冷冽味道。这味道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秦璐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似乎有些无措，最终还是缓缓落下，轻轻放在了苏叶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柔软的长发里，笨拙地、一下下地梳理着。

“累了？”秦璐问，声音放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嗯。”苏叶闷闷地应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秦璐腰腹紧实的肌理，还有稳定有力的心跳。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没有更多言语，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交织。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房间里光线变得更加柔和，像是被蜂蜜浸泡过。

直到苏叶觉得腰背的酸疼再也无法忽视，才轻轻松开了手臂。秦璐扶着她重新靠回床头。

就在秦璐准备直起身退开时，苏叶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秦璐停下动作，低头看她。

苏叶微微仰起脸，目光落在秦璐颜色浅淡、线条分明的唇上。那里还有一道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口。

秦璐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暗了暗。

苏叶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些，然后在秦璐带着些许惊讶、却没有丝毫抗拒的目光中，轻轻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极轻的贴合，带着试探和安抚。苏叶能感觉到秦璐唇上那细微伤口的粗糙感，还有她温热的、带着一点干涩的触感。

秦璐没有动，只是任由她吻着，眼神沉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苏叶微微颤动的睫毛。

短暂的停留后，苏叶稍稍退开一点，抬眼看了看秦璐。秦璐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潭水，里面翻涌着苏叶看不太分明、却莫名让她心跳加速的情绪。

下一秒，秦璐俯下身，重新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秦璐的吻带着她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却又不失温柔。她含住苏叶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试探地舔过苏叶干燥的唇瓣，然后撬开齿关，深深地吻了进去。

这是一个带着硝烟、血气和劫后余生庆幸的吻。唇舌交缠间，是彼此确认存在、安抚伤痛、庆祝生还的复杂情感。苏叶闭上眼睛，手臂攀上秦璐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陷入她微卷的发丝里，生涩而认真地回应着。

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灰尘和一点淡淡的药味，还有她们之间越来越灼热的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只剩下唇齿间交缠的亲密和胸腔里剧烈共鸣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苏叶因为缺氧而轻轻推了推秦璐的肩膀，秦璐才缓缓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苏叶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嘴唇被吻得水润红肿，眼神还有些迷蒙。秦璐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苏叶唇角的一丝银亮水渍，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珍视的温柔。

“疼吗？”秦璐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苏叶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把脸埋进秦璐的颈窝，小声说：“不疼……就是有点晕。”

秦璐没再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苏叶更紧地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温柔的昏暗。

她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在劫后余生的、平凡而珍贵的安宁里，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心跳和体温，无声地庆祝着属于她们的、来之不易的胜利与新生。

未来还长。

但至少此刻，她们拥有彼此，拥有这片来之不易的、真实的宁静。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偶尔从新闻角落里瞥见的、关于某些偏远地区“集体幻觉”或“建筑异常”后又莫名平静的零星报道，以及深夜醒来时，指尖偶尔残留的、仿佛触摸过冰冷规则符文般的幻觉……

就当是，强大过后的余韵，或是新生活里，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共同的秘密吧。

她们相视一笑，在昏暗的光线里，交换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然后，秦璐起身，摸索着拉亮了那盏老式的、蒙尘的灯泡。昏黄的光晕洒满了小小的房间。

“饿了吗？”她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

苏叶靠在床头，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挺拔而安心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嗯。”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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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未完待续……

我靠演技和女友双杀（九.完结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