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中的暖

艾米丽的视角忽然转到了篱笆旁，那时的她还是一个小宝宝。

卢卡蹲在篱笆下扒拉泥土，指甲缝里嵌着草绿。艾米丽捏着蒲公英绒毛跑过来，鞋跟沾着泥，往他裤腿上蹭了蹭。

“哥哥，飞。”她举起蒲公英，绒毛被风吹散，粘在他耳后。

他抬手摘下绒毛，塞进她手心里，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回家了，李奶奶送的粥该凉了。”

艾米丽攥着绒毛跟在后面，楼道灯闪了两下灭了。他迈上三级台阶，停住，回头看她。她正踮脚够他的衣角，小胳膊晃悠悠的。

“踩我影子。”他往旁边挪了挪，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像块厚木板，“这样就不害怕了。”

艾米丽踩着他的影子往上跳，脚心硌到台阶的裂缝，她“呀”了一声，把脚缩回来。卢卡立刻转身，弯腰把她抱起来，她的小手搂住他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哥哥，灶上的粥还热吗？”

“应该还温着。”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掏钥匙开门时，特意用胳膊护住她的头，“我再给你热热点。”

铝锅放在煤炉上，他掀开锅盖，白气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米香。他用勺子舀了两碗粥，把稠的那碗推到艾米丽面前，自己端起那碗稀的。

艾米丽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哥哥先吃。”

他张嘴接住，粥里有粒没煮烂的米，硌在牙上。他慢慢嚼着，抬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哥哥，明天还来看蚂蚁吗？”她自己也舀了一勺粥，小口喝着。

“看它们搬完了没。”他放下碗，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图画书，“吃完我们一起看这个，你上次说想看小兔子。”

艾米丽眼睛亮起来，喝粥的速度快了些，粥洒了点在衣襟上。他抽过桌边的抹布，替她擦得干干净净，动作轻得像掸灰尘，还特意绕开她衣服上的小补丁。

“哥哥，兔子的眼睛红通通的，像樱桃。”她指着图画书上的兔子，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着。

“嗯，跟你害羞的时候一样红。”他翻过一页，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停了停才移开，嘴角带着点笑意。

“哥哥，我们养只兔子好不好？”她仰起脸，睫毛忽闪忽闪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会儿才说：“等我们攒够了胡萝卜就养。”

艾米丽的眼睛更亮了：“那我们现在开始攒！”

“好。”他把图画书往她面前推了推，“再看两页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她乖乖点头，手指跟着图画书上的小兔子跑，嘴里念念有词。他没再翻页，就看着她的发旋，直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来，才轻声说：“困了吧，我抱你去床上。”

艾米丽的视角都切换到雪天的煤炉旁

雪花扑在窗玻璃上，很快积了层白。卢卡坐在小桌前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艾米丽趴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用蜡笔涂画，蜡笔戳穿了纸，她急得眼眶红了。

“哥哥。”她举着画纸，声音带着哭腔。

他立刻放下笔，拿过画纸看。上面的小房子歪歪扭扭，烟囱画成了圆圈。“没事，我帮你补。”他拿起红色蜡笔，在破洞处画了朵小花，“你看，这样就像小房子开了朵花，更好看了。”

她破涕为笑：“像李奶奶种的月季。”

“嗯，比月季还好看。”他把画纸放在暖气片上烘，“干了贴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煤炉上的水壶呜呜响，他起身提壶，热水倒进搪瓷缸时特意放慢了速度，没溅出一点水花。他把缸子放在她手边，里面飘着两片姜：“喝了不咳嗽，昨天你有点咳嗽。”

她捧着缸子吹气，姜味辣得她皱鼻子。“哥哥也喝。”

他接过缸子喝了一大口，辣意从喉咙窜下去。“你喝剩下的，我再倒一杯。”

她小口抿着，眼睛瞟着他的作业。“哥哥，这个字怎么写？老师今天教的，我总写不好。”

他握住她的手，在废纸上写“暖”，笔尖走得很慢，特意配合她的速度。“你看，日字旁，像太阳，旁边是个‘爰’，合起来就是暖和的暖。”

“像我们围着煤炉这样暖吗？”她突然说。

他的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对，就像现在这样暖。”

雪停时，他牵着她去扫门口的雪。她的手套太大，总往下掉，他就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她戴，自己的手冻得通红。

“哥哥，你的手冷。”她想把手套还给他。

“不冷，哥哥手大，不怕冻。”他把她的手套拽得更紧，还帮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快扫，扫完回家烤火，我给你烤馒头片吃。”

门口的雪扫出条小路，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像颗小樱桃。他蹲下来替她把围巾系好，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还特意把她的辫子从围巾里抽出来。“走，回家烤馒头。”

艾米丽的视角又跳转了。

有天阳光特别好，像融化的金子洒在公园的草坪上。卢卡拽着艾米丽的手腕跑，草叶划过裤腿，带着点痒。“你看那边的蒲公英！”艾米丽突然停下，指着不远处一片毛茸茸的白，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他们在树下玩了好久，看蚂蚁搬面包屑，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午后的风暖乎乎的，卢卡提议分头找些好玩的：“我去山坡那边捡枫叶，你在这儿摘蒲公英，半小时后在红色长椅那儿见，好不好？”艾米丽用力点头，小辫子随着动作晃悠，手里还攥着刚吹飞绒毛的花茎。

卢卡爬上坡时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艾米丽蹲在花丛里，像只圆滚滚的小蘑菇。他笑着挥挥手，转身钻进树林。枫叶红得正好，他挑了片巴掌大的，想着夹进艾米丽的图画书里。

等他揣着满兜树叶跑回长椅，太阳已经斜斜挂在树梢。长椅空着，只有风卷着几片蒲公英绒毛飘过。“艾米丽？”卢卡喊了一声，没人应。他跑到刚才她摘花的地方，只有满地踩扁的蒲公英，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开始慌了，声音带着哭腔在公园里穿梭：“艾米丽！艾米丽你在哪儿？”他跑过湖边，跑过秋千架，连灌木丛都扒开看了，书包上的带子颠得老高，里面的树叶掉了一路。天色慢慢暗下来，公园的人越来越少，只有他的呼喊声在空荡的草坪上荡来荡去，最后变成抽噎。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去捡枫叶时，一个陌生男人蹲在艾米丽身边，手里晃着颗彩色糖球：“小妹妹，那边有更大的蒲公英，我带你去看好不好？”她攥着花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走了。

三天后，在邻市的火车站，一对提着行李箱的夫妇发现了缩在角落的艾米丽。她抱着膝盖，眼泪早就流干了，只会小声说“找哥哥”。女人蹲下来，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灰：“别怕，我们带你回家。”

那对夫妇没有孩子，把她领进窗明几净的屋子，给她买了新裙子，床头摆上会唱歌的布偶。他们叫她“宝贝”，给她讲睡前故事，可艾米丽总在夜里惊醒，梦见卢卡站在空荡荡的公园里，手里攥着片红枫叶。

而卢卡还在原来的城市找她，每天放学后就跑到公园，把那片枫叶捏在手里，等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小身影。风一吹，枫叶的边缘卷了起来，像他始终合不上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