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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血旗之下(上)

忠义救国军秘录

锡北,郭履洲的忠救军前进指挥部驻地。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压得人喘不过气。营区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死寂,往日里兵痞的喧哗、军官的呵斥都消失了,只剩下压抑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刻意压低的议论。士兵们三五成群,眼神躲闪,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那份《大美晚报》像长了翅膀的瘟疫,早已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快活林被端、刘三被俘、如山铁证被缴的消息,更是如同晴天霹雳,彻底炸懵了这些底层士兵。

“听说了吗?郭旅长……他……他真跟日本人做买卖?”

“杨柳洼……几百口子啊……真是咱们的人干的?那刺刀……那水壶……”

“美国人……美国人也帮着杀人?”

“快活林的账本……听说记着咱们欠饷都被他贪了,拿去换烟土了……”

“新四军在青阳镇……把证据都亮出来了!好多乡绅都站出来骂了!”

“这仗……还给谁打啊?”

低语如同毒虫,在营房的每一个角落啃噬着军心。恐惧、迷茫、愤怒,还有被欺骗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当“忠义救国”的旗帜被事实撕扯得千疮百孔,当效忠的对象被证明是通敌卖国、残害同胞的刽子手,这些大多出身贫苦、被拉壮丁或为口饭吃才扛枪的士兵,第一次感到了脚下大地的崩塌。那面悬挂在指挥部上方的青天白日旗,此刻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仿佛浸透了同胞的鲜血,显得格外刺眼和虚伪。

指挥部内,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郭履洲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的肥肉因暴怒和恐惧而扭曲抽搐。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营连长,个个脸色灰败,噤若寒蝉。

“废物!一群废物!”郭履洲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离他最近的营长一脸,“让你们抓个‘真凶’!抓个替死鬼!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人呢?!我要的人呢?!”

一个连长硬着头皮,声音发颤:“旅座……弟兄们……弟兄们都不愿意干啊!新四军那边抓来的俘虏本来就少,都是硬骨头,宁死也不肯……不肯背这黑锅……而且……而且……”他偷瞄了一眼郭履洲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而且什么?!”郭履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

“而且……弟兄们私底下都在传……传新四军在青阳镇亮出的证据……还有说……说旅座您……”连长吓得魂飞魄散,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我什么?!说!”郭履洲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说您……要把杀杨柳洼的罪名……栽到自家兄弟头上……”另一个营长闭着眼,豁出去般说了出来。

“放屁!”郭履洲猛地将手里的连长掼在地上,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这是沈站长的计策!是救我们!是给党国留体面!懂不懂?!一群蠢货!猪脑子!”他指着外面营区的方向,歇斯底里:“去!给我抓!抓不到新四军的,就从我们自己人里找!找个有案底的!找个平时不听话的!给他按上通匪的罪名!把杨柳洼的刀给他塞手里!今天晚上!就在大校场!给老子公开毙了!让全旅的人都看着!这就是‘真凶’的下场!”

命令如同寒冰,冻僵了在场所有军官的心。栽赃给敌人俘虏已是卑鄙,如今竟要对自己人下手?用自家兄弟的血,去洗刷另一个更大的血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个军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抗拒。

“旅座……这……这怕是要激起……”一个老成些的营长试图劝阻。

“激起什么?!兵变吗?!”郭履洲猛地拔出手枪,“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谁敢?!老子先毙了他!执行命令!立刻!马上!再敢啰嗦,军法从事!”

在郭履洲黑洞洞的枪口和疯狂的逼视下,军官们不敢再言,只能苍白着脸,领命而去。然而,那沉重的脚步和死灰般的眼神,预示着这道命令将带来何等可怕的后果。

***

青阳镇审判的烈火,正以燎原之势向更广阔的区域蔓延。

在距离郭履洲驻地不到百里的另一个集镇,由新四军地方武工队组织的“诉苦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没有高台,没有扩音器,就在村头的晒谷场上,点着几堆篝火。衣衫褴褛的农民、饱经风霜的老人、失去亲人的妇女,围坐在一起。武工队干部拿着从快活林账册中摘抄的、与本镇相关的条目,用最朴实的乡音,念着,解释着。

“……看这一条:民国三十二年腊月初七,经周庄‘快活林’刘三手,向本镇‘福源’米行王掌柜,强征‘抗日捐’白米一百担。实际去向:四十担运往常州伪军张麻子部,六十担由郭部三营长李彪私吞……”

“还有这条:正月十五,以‘清剿奸匪’为名,从张家坳强征猪十头、鸡鸭两百只,犒劳‘前线将士’。实际:全部运入‘快活林’,供郭履洲宴请日伪税务官……”

一条条,一桩桩,都是乡亲们亲身经历或耳闻目睹的血泪!被强征的粮食、被抢走的牲畜、被摊派的苛捐杂税……原来最终都流进了郭履洲和日伪的腰包!成了他们勾结的资本!

“王掌柜!就是王扒皮!我说他米行怎么越开越大!原来是帮郭履洲和日本人销赃!”

“张家坳的老张头!为了那十头猪,气得吐血,没熬过正月就没了!”

“我家的三只下蛋母鸡……就是那天被抢走的!我娘哭瞎了眼啊!”

积压的苦难和仇恨被彻底点燃!控诉声、哭骂声响成一片。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一顶破旧的、沾着泥巴的忠救军军帽——那是他儿子被抓壮丁时戴走的。“狗日的忠救军啊!”老人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我儿……我儿去年冬天,就是穿着这身皮,死在跟新四军抢粮的路上!临死托人捎信回来……说……说抢的不是鬼子,是咱自己乡亲的口粮!他……他闭不上眼啊!” 老人举起军帽,狠狠摔在地上,用脚拼命踩着,“什么忠义!什么救国!是土匪!是汉奸!我呸!”

老人的泣血控诉,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在场者的心上。许多同样有亲人被抓丁在郭部当兵的家庭,更是悲从中来。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穿着那身军装,究竟在为谁卖命?在打谁?保护谁?又害了谁?

“找他们去!把咱的亲人叫回来!不能让他们再给郭履洲卖命当炮灰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对!叫回来!咱不打了!这仗打得窝囊!丢人!”

“去找新四军!他们才是真打鬼子的!”

群情激愤,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种自发的、朴素的觉醒在蔓延——不能让亲人继续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