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同样来自上级的密电译文,在众人手中无声地传递。译电员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灰烬”证据及详细报告已悉。揭露之黑幕,骇人听闻!然,经多方慎重权衡,基于如下考量:`
`一、当前日寇正集结重兵,对我华北、华中各根据地发动空前规模之“扫荡”、“清乡”,敌我矛盾乃主要矛盾,生存为第一要务。`
`二、国共关系微妙,统一战线局面脆弱。若此时以铁证公开指控忠救军高层通敌,恐授顽固派以“破坏抗战”、“制造摩擦”之口实,引发大规模军事冲突,甚至导致统一战线彻底破裂,正中日寇下怀。`
`三、郭、沈等人位高权重,树大根深。仅凭现有证据(虽确凿,但缺乏其直接下令之铁证),难以撼动其根基,反易打草惊蛇,促其反扑或彻底投敌。`
`四、国际反法西斯同盟初成,英美苏等国对华态度复杂。此等“家丑”,恐影响外援及国际观瞻。`
`综上,军部决定:`
`1. “灰烬”证据原件严密封存,列为最高机密。`
`2. 暂不进行公开揭露或以此为由发起直接军事行动。`
`3. 责成你部:`
` a. 严密保护关键人证(阿贵、陈老栓等)及幸存村民。`
` b. 利用此情报,加强防范忠救军郭部之摩擦与破坏,避免再遭其与日寇勾结之暗算。`
` c. 继续秘密收集相关证据链,以待时机。`
`大局为重,隐忍待机。切切!`
电文在方远政委手中停留了最久。他反复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不起希望的浪花,只有沉甸甸的无力感向下坠去。他抬起头,看向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赵铁柱(赵队长)。赵铁柱腰杆挺得笔直,但紧握的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那双曾燃烧着决死火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阴霾和压抑的愤怒。
“政委……”赵铁柱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这……这就是结果?李队长……白死了?陈家沟……几百口人……白死了?阿贵……陈老栓他们拼了命送出来的东西……就锁在柜子里生锈?”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那我们算什么?!我们违令出击算什么?!那些牺牲的战士算什么?!我们新四军……不是要为老百姓讨公道的吗?!”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屋内一片死寂。炭火盆里的红光,映照着每一张写满不甘、悲愤却又无可奈何的脸。
“铁柱同志!”一位首长沉声开口,语气凝重,“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革命,不是快意恩仇!不是匹夫之勇!我们要对整个敌后抗战的大局负责!对千千万万还在日寇铁蹄下挣扎的同胞负责!”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敌我态势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被红色箭头重重包围的区域,“看看!鬼子这次是下了血本!我们的主力部队,正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因为一个苏南的局部事件,贸然与国民党顽固派彻底撕破脸,引发大规模内战,消耗掉宝贵的抗日力量,让鬼子坐收渔利,那我们就是民族的罪人!历史的罪人!”
方远深吸一口气,走到赵铁柱面前,用力按住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铁柱,冷静。首长们的话,字字千钧。李振邦同志的牺牲,陈家沟乡亲的血,阿贵他们的付出,不会白费!这份证据,是悬在郭履洲、沈醉头顶的利剑!是钉在他们棺材板上的钉子!只是……现在还不是拔剑出鞘、钉棺盖板的时候。我们要忍!忍到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忍到时机成熟!忍到我们能一剑封喉、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那一天!这口气,我们必须咽下去!为了更大的胜利!”
赵铁柱的身体在方远有力的手掌下,依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看着首长们凝重的目光,看着方远眼中那同样深切的悲愤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混合着无法宣泄的愤怒,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他颓然地垂下头,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
忍。这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比战场上任何一道伤疤,都更痛彻心扉。
***
几乎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湘西某地,一个与世隔绝、戒备森严的山谷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热火朝天”。
这里就是刚刚挂牌成立的“中美合作所特种技术训练营”。巨大的空地上,机库、营房、靶场、障碍训练场正在紧张施工,机器的轰鸣声和劳工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穿着美式卡其布军装、身材高大魁梧的美国教官们,叼着雪茄,抱着双臂,用审视甚至略带挑剔的目光,看着眼前列队站立的忠救军第一期受训军官。
这些军官,是郭履洲和沈醉精心“筛选”过的。他们大多年轻力壮,眼神里带着对新式武器和“美国主子”的敬畏与渴望,脸上则写满了急于表现的功利。队列排头,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军官尤为显眼。他叫马彪,原是罗七手下最凶悍的打手之一,罗七倒台后,因“作战勇猛”、“立场坚定”(即对郭履洲表忠迅速)而被破格提拔,塞进了这镀金的队伍。他挺着胸膛,努力模仿着美国教官那种漫不经心的倨傲姿态,但眼底深处那抹尚未洗尽的暴戾和市侩,却怎么也藏不住。
训练营负责人,美军中校哈里森,是个典型的德克萨斯佬。他走到队列前,操着生硬但洪亮的中文:“先生们!欢迎来到地狱……哦不,是天堂!这里,将把你们这群……嗯……地方武装(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打造成最锋利、最致命的特种战争匕首!你们将学习:无声杀人!高效爆破!敌后渗透!情报刺探!无线电通讯!还有……”他拍了拍旁边木箱里泛着幽蓝烤漆光泽的美制M1卡宾枪、汤姆森冲锋枪和柯尔特手枪,“如何用这些可爱的家伙,让日本人,还有任何挡路的家伙,统统去见上帝!”
他拿起一支汤姆森冲锋枪,熟练地拉栓上膛,对着远处的土坡就是一梭子!“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硝烟味弥漫开来。
队列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和兴奋的窃窃私语。马彪看着那支喷吐火舌的“铁扫帚”,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这威力!这气势!比他们之前用的老套筒、汉阳造强太多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手持这种利器,在敌后大杀四方、升官发财的场景。
哈里森满意地看着众人眼中的热切,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冷意:“但是!记住!你们在这里学到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最昂贵、最高效的杀人技术!它们只服务于一个目标:战胜日本!服从命令!你们个人的忠诚,必须毫无保留地献给你们的长官,献给你们的国家!任何个人的……江湖义气?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锐利的蓝眼睛扫过队列,尤其在马彪这类面相凶悍的人脸上停留了一下,“在这里,统统给我扔掉!你们只需要成为最高效的战争机器!明白吗?!”
“明白!长官!” 队列爆发出参差不齐但异常响亮的吼声,带着对新力量的渴望和对旧身份的急于割裂。
马彪吼得最大声。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罗七死了?旧主子的江湖规矩?去他妈的!在这里,有更强的枪,更厉害的技术,更粗的大腿(美国人和郭长官)可以抱!只要能让他变强,让他出头,让他享受这力量带来的权势和财富,他愿意成为任何“战争机器”!忠诚?那是对给他新枪、新前程的主子的忠诚!至于这主子是谁,要他去杀谁……那重要吗?
训练营的喧嚣,如同一股裹挟着金属、火药和功利欲望的浊流,在寂静的山谷中奔涌。沉沦的歧路上,新的迷失者,正被批量锻造出来。他们手中更锋利的武器,即将沾染的,恐怕远不止日寇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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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