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四军一号秘密营地,并非想象中坚固的堡垒,而是巧妙地隐藏在几座相连的山峰半腰处,由天然岩洞和人工开凿的简易掩体构成。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几块看似随意滚落的巨石遮挡,若非熟悉路径,绝难发现。
背着阿贵的“猴子”和大壮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最大的那个主洞。洞内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汗水和硝烟混合的气息。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正在擦拭武器或整理物资,看到赵队长一行人带着一个重伤的陌生人进来,都吃了一惊,迅速围拢过来。
“赵队!这是?”
“快!把他放到那边的草铺上!小心腿!”赵队长语速极快,一边指挥,一边对洞里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同样灰布军装但气质更显文雅的中年人喊道:“老钱!老钱!快来看看!重伤员!冻伤、骨折、失温,还有外伤!”
被称为“老钱”的卫生员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碾,快步走了过来。他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阿贵情况的危急。“快,把他湿透的衣服全剪开!拿干布来!还有热水!小张,去把我那包‘回阳散’拿来!”他一边吩咐,一边迅速检查阿贵的瞳孔、脉搏和体温。
赵队长则走到洞内一角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旁,从贴身处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油纸包。他深吸一口气,在油灯下,用匕首极其谨慎地挑开被血污和雪水浸透、几乎粘连在一起的油纸边缘。
油纸被一层层剥开。里面果然是一叠薄薄的、质地特殊的纸张。赵队长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屏住呼吸,将最上面那张纸抽了出来。
纸上印满了密密麻麻的、由点和划组成的符号——标准的摩尔斯电码!在电码下方,还潦草地手写着一行行汉字!那字迹虽然因为寒冷和匆忙而有些变形,但依然能辨认出其中的关键信息:
`[发报方呼号]:樱花(日方代号?)`
`[收报方呼号]:磐石(忠救军郭部代号?)`
`[日期]:1月18日`
`[内容]:`
`1. 贵方提供之“山雀”部(新四军代号?)于白丹山南麓活动坐标,已转交皇军小林大队,预计于21日晨实施清剿。`
`2. 皇军对贵方开放之白荡湖西侧安全通道表示满意,承诺该区域三日内无扫荡行动,方便贵方“物资”(走私?)转运。`
`3. 下批“五金器材”(军火?)交易地点,定于本月25日,老地方“渔翁渡”。务必确保无“闲杂人等”(新四军或我方情报人员?)干扰。`
`4. 关于贵方请求之弹药补给,需以此次行动(清剿“山雀”)实际成果评估兑现。`
`……(后续部分字迹模糊或被血迹污染)`
赵队长的脸色在跳跃的油灯光下变得极其难看,铁青中透着震惊后的冰冷。这短短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坐标泄露!** 新四军一支小分队的行踪,被忠救军高层直接卖给了日本人!
**安全通道!** 日军用不扫荡特定区域作为交换,为忠救军的走私活动提供便利!
**军火交易!** 双方竟然在敌后直接进行武器弹药买卖!
**成果兑现!** 忠救军要用新四军战士的血,去向日本人换取弹药!
这哪里是什么摩擦?哪里是什么内部倾轧?这分明是赤裸裸的、令人发指的**通敌叛国**!是**汉奸**行径!其性质之恶劣,远超之前最坏的想象!郭指挥部……磐石……樱花……这些代号像毒蛇一样缠绕在赵队长的心头。他猛地想起,就在三天前,支队确实收到过一份关于白丹山南麓可能有小股敌人活动的情报简报,但简报来源模糊,并未引起足够重视……难道就是这份被出卖的坐标?!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畜生!!”旁边一个凑过来看到部分内容的年轻战士忍不住低声怒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赵队……这……这是真的?”另一个老兵声音颤抖,难以置信。
赵队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震惊,将其他几张纸也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大同小异,都是类似的密电抄录和翻译草稿,时间集中在最近半个月内!其中一张纸的空白处,还用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磐石通倭,铁证如山!**” ——这显然是李振邦的手笔!
“**铁证……如山!**”赵队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纸张重新用干净的油纸包好,贴身收藏。这包东西的分量,此刻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它不仅仅关乎李振邦和阿贵的冤屈,更关乎无数新四军战士的生死,关乎整个敌后抗战的局势!一旦泄露出去,足以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和军事地震!
“赵队,那个伤员……”卫生员老钱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传来,“外伤处理了,腿也固定了,冻伤也敷了药。但他失血过多,冻伤严重,又极度疲惫惊吓,高烧很厉害……刚才短暂醒了一下,嘴里喊着‘队长’、‘证据’、‘屠村’……又昏过去了。情况……很不乐观,随时可能……”
赵队长快步走到阿贵身边。这个年轻的医疗兵躺在简陋的草铺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泡,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滚烫。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身体不时地抽搐一下,仿佛仍在躲避追杀,仍在亡命奔逃。
“屠村……”赵队长咀嚼着这两个字,结合阿贵之前的哭诉和告示内容,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了他。罗七为了灭口和掩盖,真的可能丧心病狂地对无辜村民下手!
“猴子!”赵队长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你立刻出发,用最快的速度,走最隐蔽的‘鹰道’,去支队部!把这个油纸包……”他拍了拍胸口,“亲手交给政委!强调事情的极端紧急性和高度机密性!口头汇报情况:忠救军郭部代号‘磐石’,与日寇代号‘樱花’有重大通敌叛国嫌疑!证据确凿!其下属罗七部正在陈家沟一带企图屠村灭口!请求支队火速指示和支援!要快!”
“是!”猴子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赵队长递来的一个代表紧急军情的信物,转身就冲向洞口,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赵队长看着猴子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昏迷的阿贵和洞内神情凝重、义愤填膺的战士们,沉声道:“其他人,检查武器弹药!做好随时行动的准备!我们不能坐视老百姓被屠杀!但行动必须等支队命令!现在,轮流警戒休息!”
洞内气氛压抑而紧绷,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铁证如山,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而远处那个叫陈家沟的村庄,此刻正被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
陈家沟,这个往日宁静的山村,此刻已沦为地狱的前厅。
罗七带来的几十号忠救军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每一户人家。粗暴的砸门声、呵斥声、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和闷哼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山村的死寂。
“搜!给老子仔细搜!挖地三尺也要把李振邦和那个小崽子阿贵找出来!”罗七站在村子中央的打谷场上,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阴晴不定,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和一丝……恐惧。李振邦生死未卜,阿贵带着那要命的电文跑了!这就像两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将他斩得粉碎!
他身边站着疤脸刘,脸上那道新添的、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狰狞刀口已经简单缝合,但皮肉外翻,血迹未干,更添几分凶戾。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七爷,那姓李的挨了我一刀,又被老山猫的土枪轰中后背,掉进了深涧,绝对活不成!就是那该死的小崽子阿贵……”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包东西!”罗七的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找不到,老子拿全村人陪葬!”他要用最血腥的手段,震慑可能知情或窝藏的人,更要发泄内心的恐慌。
很快,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被粗暴地驱赶到了打谷场上。寒冷的冬夜里,村民们衣衫单薄,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挤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几个试图反抗的青壮年被枪托砸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雪地。
罗七背着手,像一头巡视猎物的饿狼,在村民们恐惧的目光中缓缓踱步。疤脸刘和几个凶悍的手下端着枪,如狼似虎地盯着人群。
“听着!”罗七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传遍全场,“李振邦和阿贵,是通敌叛国的奸细!他们偷了军中的机密,畏罪潜逃!很可能就藏在这个村子里,或者被你们谁藏起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恐惧中夹杂着难以置信。
“李队长……是好人啊……”一个微弱的老妇声音响起。
“放屁!”疤脸刘猛地冲过去,一脚将说话的老妇踹倒,“七爷说他们是奸细,就是奸细!谁再敢替奸细说话,老子崩了他!”他手中的驳壳枪枪口黑洞洞地指向人群。
罗七没有阻止疤脸刘的暴行,只是冷冷地扫视着噤若寒蝉的村民:“我罗七,奉命剿奸!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奸细,或者说出他们的下落,我保证不为难大家!否则……”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老子就只好用这陈家沟几百口人的命,来祭奠那些被汉奸害死的忠义救国军弟兄了!”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压抑的啜泣声。
“没人说?好!”罗七眼中凶光毕露,“给我从村东头开始!一户一户地搜!搜不出来,就烧房子!再不出来,就……”他猛地指向人群中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女,“就从她开始!把她怀里的崽子,给我扔到火堆里去!”
“不!!”年轻妇女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死死抱住怀中的孩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绝望的哭喊、愤怒的咒骂、求饶声响成一片。
几个忠救军士兵狞笑着就要上前去抢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旧长衫、须发皆白的老人踉跄着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是村里唯一的老童生,陈姓族长。
“罗……罗长官!息怒!息怒啊!”老族长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老泪纵横,“我们真的不知道李队长和阿贵在哪里啊!他们那天进山,就再没回来!村里都是些老实巴交的种田人、打猎的,怎么敢窝藏军爷要抓的人啊!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孩子,放过大家吧!我们给您磕头了!”说着,他就要带着几个族老磕头。
“滚开!”罗七一脚将老族长踹翻,“老东西!少在这装可怜!老子不吃这套!不知道?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给我……”
“报告七爷!”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从村口方向跑来,打断了罗七的话。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凑到罗七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东西递给罗七。
罗七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被雪水浸湿、但明显是刚丢弃不久的——**烟屁股**!而且不是本地常见的旱烟或劣质纸烟,是那种机制卷烟,烟蒂上还印着模糊的英文字母!更重要的是,这种烟……罗七自己偶尔会抽,但他清楚记得,就在今天下午,他亲手给进山搜索的疤脸刘那队人,每人发过几支这种从“特殊渠道”弄来的美国烟!
疤脸刘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他手下那队人,正是最后追击李振邦和阿贵到乱石坡的!这烟屁股出现在村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阿贵或者李振邦,或者那个救走李振邦的老猎户,很可能在不久前……回村了?!或者就在附近?!
一股寒气瞬间从罗七和疤脸刘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们没跑远!他们可能就在这村子里!甚至……就在这人群中看着他们?!
罗七猛地将烟屁股攥在手心,捏得粉碎!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的疯狂取代!恐惧化作了最极端的暴虐!
“好!好得很!”罗七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还敢跟老子玩灯下黑?!给我搜!**挨家挨户地搜!** 把所有的地窖、夹墙、柴垛、牲口棚,给老子翻个底朝天!**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把所有的男人,都给老子绑起来!**女人孩子关到祠堂去!**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子弹硬!”
“疤脸刘!你带人,去把村后进山的那条路,给老子彻底封死!一只鸟都不准飞过去!**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影,不用请示,直接开枪!**”
“是!”疤脸刘狰狞地应道,带着一队人杀气腾腾地扑向村后。
火把被粗暴地扔向村东头第一间茅草屋的屋顶!干燥的茅草瞬间被点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而起!村民绝望的哭嚎和士兵粗暴的呵斥、砸门声、枪托砸击声……彻底撕裂了山村的宁静。
陈家沟,这个被群山环绕的村庄,彻底沦陷在罗七制造的恐怖炼狱之中。屠刀,已经高高举起,死亡的阴影,浓得化不开。而那张决定性的密码电文,正被一个老猎户用生命守护着,在同样危机四伏的黑暗山林中,艰难地寻找着那一线微弱的、名为“新四军”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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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