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小队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风雪渐息的灰白山脊线后,乱石坡重归死寂。寒风依旧呜咽,卷起零星的雪沫,无情地扑打着那三具遗骸。疤脸刘和“猴子”的尸体已彻底僵硬,覆盖着薄雪,如同两座丑陋的坟茔。李振邦的脸依旧深埋在残留的积雪里,露出的半张侧脸苍白如纸,毫无生气,仿佛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了一体。只有贴近了,才能察觉到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带着血腥味的丝丝气息。
陈老栓带着儿子和几个猎户,沉默而快速地穿行在覆雪的山林中。气氛压抑,无人说话。刚才乱石坡上那惨烈的景象和浓重的血腥味,还在他们心头萦绕。尤其是陈老栓,贴身兽皮袄里那张冰冷、粘腻、带着血腥味的纸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爹,刚才那人……”儿子陈石头忍不住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真……真不救了?我看他好像还有点气儿……” 他终究年轻,对那濒死的年轻军官存着一丝不忍。
“闭嘴!”陈老栓猛地低喝,脚步不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救?拿什么救?伤成那样,又冻了一夜,神仙也难救!那是忠救军!一群比土匪还狠的兵痞!救活了也是祸害!你想给村里招灾吗?” 他语气严厉,既是在训斥儿子,也是在说服自己。
陈石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另一个年长些的猎户也接口道:“老栓说得对。那些丘八,没一个好东西!前些日子还到咱后山坳强征粮食,差点把老赵家的闺女给祸害了!死了活该!”
众人不再言语,只是闷头赶路。风雪虽小了些,但山路湿滑,积雪深厚,行进依旧艰难。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相对背风、隐蔽性极好的小山坳。几间用原木和石头垒砌的简陋窝棚依山而建,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烟囱里正冒出淡淡的炊烟——这是他们临时的落脚点。
回到相对安全的窝棚,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猎户们卸下行装,围着火塘取暖,喝着滚烫的、带着土腥味的野菜汤,驱散着身上的寒气。但陈老栓却坐立不安。那张藏在怀里的纸片,像是有生命般,不断提醒着他乱石坡上的一切。
他借口去外面看看雪情,独自走到窝棚外一处避风的岩石后。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他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处掏出那张冻得硬邦邦的纸片。借着微弱的天光,他仔细端详。
纸片不大,边缘被暗红色的血痂浸透、模糊。上面是用一种特殊的蓝黑色墨水书写的、整齐排列的奇怪符号和数字,还有一些像是地图坐标的标记(网格数字)。虽然完全看不懂内容,但陈老栓的心却沉到了谷底。这绝不是普通的东西!他在山里活了半辈子,见过一些世面。早年他曾救过一个被日伪追捕的、自称是“报务员”的年轻人,那人身上也有类似的写满符号的纸片!那人曾说过,这是鬼子汉奸和……和咱们自己人传递重要消息用的密码!
忠救军军官……濒死……身边藏着密码电文……还有那惨烈的搏杀现场……两个忠救军士兵死于非命……另一个逃跑的军医……
无数念头在陈老栓脑中疯狂碰撞!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成型:那个濒死的年轻军官,很可能是发现了忠救军内部什么见不得人的大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甚至可能是……跟日本人有关的勾当?!否则,何至于被自己人追杀灭口?!
一股寒意,比这冬日的风雪更刺骨,瞬间攫住了陈老栓!他捏着那张薄薄却重若千斤的纸片,手心全是冷汗。这东西,是祸根!是烫手的山芋!留着它,万一被忠救军或者日本人知道,整个猎户队,甚至山下的村子,都可能被屠戮殆尽!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把它扔进火塘里烧掉!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就在他抬起手,准备走向窝棚时,那个年轻军官苍白濒死的脸,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似乎凝聚着巨大痛苦和不甘的眼睛(尽管他只看了一眼),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还有那两个死状凄惨的忠救军士兵,以及那个亡命逃跑的军医……这一切都透着巨大的诡异和不祥!
万一……万一这纸片上的东西,真的关乎重大呢?万一那个军官,真的是被冤枉的、甚至是为了揭露什么才被害的呢?自己就这么烧了,岂不是让真相永远埋没?让那些害人者逍遥法外?
山风呼啸,吹动着陈老栓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他站在岩石后,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朴素的正义感和对未知危险的巨大恐惧,如同两股力量在他心中撕扯。他只是一个想带着乡亲们活下去的普通猎户,他不想卷入这些当兵的、当官的肮脏事情里!可是……
最终,山里人骨子里那份对“道理”的坚持,以及一种模糊的、对那个濒死年轻人莫名的不忍,战胜了恐惧。他猛地将手收回,迅速将那张冰冷的纸片重新塞回贴身的兽皮袄最深处。他决定先留着!至少……等风声过去,看看情况再说。他不能见死不救(虽然没救成),但至少……不能亲手埋葬可能存在的真相!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回窝棚。
窝棚里,气氛依旧沉闷。陈石头看着父亲阴沉的脸色,欲言又止。陈老栓默默坐到火塘边,拿起一块烤热的干粮,机械地啃着,味同嚼蜡。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外面的风雪似乎彻底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猎户们商量着等雪化一点,就下山探探风声,顺便用打到的皮货换点盐巴和粮食。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窝棚那扇简陋的木门被急促地敲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立刻抓起身边的土枪和猎叉,警惕地望向门口!
“谁?!”陈老栓沉声喝道,示意儿子去门边。
“老……老栓叔!是……是我!山下的……二……二牛!”门外传来一个带着哭腔、气喘吁吁的年轻声音,是山下村里的一个后生。
陈老栓松了口气,示意开门。门一开,一个浑身沾满泥雪、冻得脸色发青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火塘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道:“老栓叔!不好了!出……出大事了!罗……罗七爷……罗七爷带着忠救军的人……把……把村子围了!”
“什么?!”窝棚内一片哗然!猎户们脸色大变!
二牛喘了几口粗气,带着哭腔继续说道:“他……他们挨家挨户地搜!说……说是在找……找什么‘通敌的奸细’!说……说李振邦队长……还……还有阿贵军医……是赤匪派来的奸细!害死了他们好几个兄弟!还……还贴了告示!” 二牛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沾着泥水的纸。
陈老栓一把抢过告示,借着火光看去。告示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却充满戾气,盖着忠救军某个支队的模糊印章(罗七伪造的)。内容正是罗七编造的那套说辞:李振邦和阿贵是潜伏的赤匪奸细,在转移途中杀害忠救军袍泽(疤脸刘、猴子),罪大恶极,悬赏捉拿!尤其是阿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告示上还歪歪扭扭地画着李振邦和阿贵的头像。
“他们还……还放话说……”二牛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谁要是敢窝藏奸细……或者知情不报……就……就屠村!”
窝棚里死一般的寂静。猎户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骇和愤怒!屠村?!这群丘八真干得出来!
陈老栓捏着那张告示,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虽然也有),而是因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寒意!告示上李振邦的头像,正是乱石坡上那个濒死的年轻军官!罗七!是那个在村里横行霸道、敲诈勒索的罗七!他不仅杀了人,还要把脏水泼到死人头上!还要用屠村来威胁百姓!简直是畜生!
他猛地想起了怀里那张冰冷的、染血的密码电文!又想起了告示上“通敌奸细”的指控!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难道……李振邦发现的秘密……就是罗七……或者忠救军更高层……和日本人勾结?!所以罗七才要杀人灭口,还要反咬一口,把李振邦污蔑成“通敌”的奸细?!混淆视听,掩盖真相?!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让陈老栓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爹……”陈石头担忧地看着父亲。
陈老栓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看着惊恐的乡亲们,看着儿子担忧的脸,又摸了摸怀里那张要命的纸片。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置身事外了!那个被遗弃在雪地里、背负着污名、可能已经死去的年轻人……还有那个亡命天涯、不知生死的阿贵……他们身上背负的,可能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敌后的、天大的秘密和冤屈!
“收拾东西!”陈老栓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不能回村了!罗七那群畜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二牛,你留下歇口气,然后赶紧绕小路回村,通知各家各户,能躲的都躲到深山老林里去!就说……就说有大队鬼子要扫荡!快!”
他必须保护村子!也必须……为那个可能已经熄灭的生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保留一份可能存在的证据!他下意识地又按了按胸口那硬硬的纸片,感觉它此刻重若千钧。
山坳的微光下,猎户们开始紧张地收拾行装,准备再次转移,躲入更深的山林。而陈老栓的心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要去乱石坡!他要去看看那个被遗弃的军官!万一……万一还有一线生机呢?他不能把一个可能背负着天大秘密和冤屈的人,就这样留给风雪和豺狼!更不能让罗七的阴谋,如此轻易地得逞!
风雪虽歇,但人心的风暴与危机,却刚刚开始席卷这小小的山坳。一张染血的告示,将山下的恐怖与山上的猎户紧紧相连。李振邦的命运,在无人知晓的雪坡上,迎来最后的审判。而陈老栓怀里的密码电文,如同一颗沉默的种子,已在黑暗的土壤中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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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