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滑过。录入、核验、忍受钱组长挑剔的目光和老赵那洞悉一切的漠然注视。林松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运转着。灰隼的“保持待命”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每一次工作终端的闪烁都让他心惊肉跳。

林玉在“特殊关注班”似乎暂时稳定下来，没有新的淤青报告，但那种深植于眼底的惊悸和沉默，让林松明白，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咖啡馆那场冰冷的交接，不去想那个黑色金属盒里的秘密，更不去想灰隼庞大而恐怖的控制网络。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维持这脆弱的平衡上，用在确保林玉监护评估那根脆弱的弦不会突然崩断。

这天，钱组长又踱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明显是刚打印出来的、字迹清晰的现代文件。

“小林啊，”他的声音带着那种刻意为之的“亲切”，“这份新规解读，很重要！关系到年底部门考评。你手稳，誊写一份大字报出来，贴公告栏。要醒目！下班前贴好。”

任务简单到近乎侮辱，纯粹是消耗他时间和精力的无聊差事。

林松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现在对钱组长的刁难几乎免疫了。只要不危及林玉，这些琐碎的折磨，他都能忍。他拿起笔，开始一丝不苟地誊写那些空洞的官样文章。

视野里，弹幕飘过：

【弹幕】“钱秃子日常找茬+1”

【弹幕】“主播越来越佛系了……”

【弹幕】“平静得可怕，感觉要出大事！”

【弹幕】“老赵今天好像格外沉默？”

最后一条弹幕让林松心中微微一动。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角落。老赵依旧坐在那里，破旧的电子书放在腿上，但他并没有看。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布满灰尘的档案架，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那是一种……死寂般的沉默，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绝对静止。

林松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老赵的状态很不对劲。

下午，林松正在粘贴那份无聊的大字报，档案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哐当——哗啦——！”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轰然倒塌，伴随着档案盒、纸张散落一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抬头望去。钱组长皱着眉，骂骂咧咧：“搞什么鬼！又是哪个架子塌了？老赵！老赵！去看看怎么回事！”

老赵所在的角落方向，正是声音来源！

林松心头猛地一紧！那股不安瞬间放大！他几乎是扔下大字报，拔腿就朝角落跑去！几个同事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绕过几排高大的档案架，眼前的景象让林松瞬间血液倒流，僵在原地！

只见老赵常坐的那个角落，一个堆满了老旧金属配件和废弃终端的沉重架子，不知为何竟完全倒塌了下来！沉重的金属构件、破碎的电路板、扭曲的线缆……像山崩一样砸落，将老赵和他坐的那把破椅子完全掩埋！灰尘弥漫，如同硝烟！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堆废墟边缘，一滩刺目的、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地蔓延开来，浸透了散落在地上的泛黄纸页。那本曾经救过林松的《帝国古体字与现代通用字对照大辞典》，被砸得变形，一半埋在废墟里，一半露在外面，封面被血染得猩红。旁边，是林松昨天午休时“顺手”给老赵带的、那个装过豆奶的廉价保温杯，此刻也滚落在血泊边缘，杯壁上溅满了血点！

“啊——！”跟过来的女同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死……死人了？！”有人惊恐地低语。

钱组长挤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干瘦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即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他立刻掏出通讯器，声音刻板而公式化：

“后勤安保科！档案库B区发生严重架体坍塌事故！有人员被埋！疑似死亡！立刻派人处理！封锁现场！”

疑似死亡？！

林松看着那不断蔓延的、刺目的血泊，看着那本浸在血里的字典和溅血的保温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这不是事故！这绝不可能是意外！那个架子虽然老旧，但结构稳固，老赵在那里坐了那么多年都没事！偏偏在他执行完灰隼的咖啡馆任务后，在他对老赵身份产生明确认知后，在他看到老赵那死寂般的沉默后……轰然倒塌！

这是警告！

是灰隼用最血腥、最冷酷的方式，对他进行的终极警告！

【弹幕】“卧槽！！！！老赵没了？！”

【弹幕】“血！好多血！我屏幕红了！”

【弹幕】“意外？！骗鬼呢！绝对是灭口！”

【弹幕】“灰隼下手了！杀鸡儆猴！”

【弹幕】“保温杯和字典上的血……主播要吐了！”

安保机器人很快冲了进来，冰冷的机械臂开始清理废墟。当沉重的金属构件被移开，露出了下方惨不忍睹的景象——老赵佝偻的身体被一根扭曲的金属支架贯穿了胸膛，早已没了气息。他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布满灰尘的天花板，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痛苦和……某种林松无法理解的、近乎解脱的神情？他的身下，那本厚重的字典几乎被砸烂，浸透了粘稠的血液。

林松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扶着冰冷的档案架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流下。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那刺骨的恐惧和滔天的愤怒！灰隼！他杀了老赵！这个监视了他这么久、看似无害甚至偶尔“帮助”过他的老人，就因为完成了监工的使命，或者仅仅是因为林松知道了他的身份，就被像垃圾一样清理掉了！

安保机器人动作高效而冷酷，很快将老赵不成人形的尸体用裹尸布包起抬走。清洁机器人滑过来，开始喷洒大量的消毒液和去污泡沫，冲刷着地上的血泊。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盖过了血腥味。

钱组长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办公设备维修。当清洁机器人清理到那本染血的字典和保温杯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扶着档案架、浑身发抖的林松耳中：

“可惜了……老赵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自己靠塌了架子……真是……不小心啊。”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林松，“小林，你说是不是？工作的时候……可得注意安全，看清楚脚下，别像老赵一样……‘意外’了。你家里……可还有个小的呢。”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意外”两个字，被钱组长咬得极重！他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林松：老赵的下场，就是“不小心”的下场！如果你不“注意安全”，不“看清楚脚下”（即乖乖听话），下一个“意外”的，可能就是你！或者……林玉！

【弹幕】“钱秃子在威胁主播！”

【弹幕】“‘意外’！他亲口说了！”

【弹幕】“下一个就是主播或玉崽？！”

【弹幕】“魔鬼！都是魔鬼！”

林松停止了干呕，他扶着档案架，缓缓站直身体。他背对着钱组长，肩膀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他看着清洁机器人高效地抹去地上最后的血痕，看着那片区域迅速恢复“干净”，仿佛几分钟前那惨烈的死亡从未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证明着刚才的恐怖。

灰隼的警告，用老赵的血，狠狠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上。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灰隼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宣告：在这张由他编织的黑暗巨网里，任何一颗棋子，一旦失去价值或构成威胁，都会被毫不犹豫地碾碎。而林松和林玉，不过是两颗暂时还有用的棋子。

林松慢慢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眼睛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如同极地寒冰般的火焰。他看也没看钱组长，目光扫过那片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角落，最后落在那本被清洁机器人当作垃圾扫进回收桶的、染血的字典残骸上。

他对着那片虚空，也对着这吞噬一切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立下血誓：

“玉玉……爸爸……会活下去。我们……都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比魔鬼更冷，更狠。老赵的血，不能白流。这场由灰隼开启的黑暗游戏，他必须玩下去，直到……找到掀翻棋盘的机会，或者，流尽最后一滴血。

断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