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林松瘫在冰冷的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把球踢了回去,踢给了钱组长,甚至踢给了可能牵扯到的更高层。这无疑会彻底得罪钱组长和孙莉,甚至可能惊动王振邦背后的人。但他别无选择。不反抗是慢性死亡,反抗可能死得更快,但至少……他咬下了一口带着血的肉。
【弹幕】“卧槽!高手!”
【弹幕】“避实就虚!抓住大合规问题!”
【弹幕】“主播牛逼!但这下真捅马蜂窝了!”
【弹幕】“坐等钱秃子变脸!”
果然,不到十分钟,钱组长阴沉着脸,像一尊瘟神般出现在林松工位旁,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核验意见。
“林松,”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什么意思?鸡蛋里挑骨头?一个几十年前的破清单,你跟我扯什么合规性?还重大疑问?你想干什么?”
林松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钱组长阴鸷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钱组长,核验规定第七条:对存在明显逻辑矛盾、时间冲突或合规性风险的数据,核验员有责任提出质疑并上报复核。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原始档案照片确实很模糊,那个数字我看不清。但时间线的问题,档案库里的后勤司命令是清晰的。规矩,不能坏,对吧?这可是王主管教导我的。”
他把王振邦那句“规矩就是规矩!帝国靠什么运转?靠的就是精确到秒的纪律!”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钱组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林松,手指气得发抖,却一时噎住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瞪了林松几秒,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最终猛地抓起那份意见书,转身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留下一办公室噤若寒蝉的同事和飘过的弹幕:
【弹幕】“杀人诛心!用老王的话堵钱秃子的嘴!”
【弹幕】“帅不过三秒,等死吧主播。”
【弹幕】“玉崽:我爸好像要完蛋了?”
林松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他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憔悴的脸,还有视野里那些喧嚣却无用的弹幕。他疲惫地闭上眼。
这苦海,深不见底。他只是在漩涡里,抓住了一根可能带着倒刺的浮木。至于这根浮木是会带他短暂喘息,还是将他刺得鲜血淋漓拖入更深处,只有这吃人的“无限纪元”才知道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窒息的黑暗中,睁大眼睛,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困兽,等待下一场撕咬的到来。而家里,还有一个同样在黑暗中惊恐张望的小兽,等着他去喂食,去保护,去一起坠入这无边的绝望。
钱组长摔门而去的巨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声丧钟。空气凝固了,几个同事埋着头,恨不得把脸贴进屏幕里,连呼吸都放轻了。老赵偷偷递过来一个混杂着担忧和“你完了”的眼神,随即也迅速避开了视线。
林松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亡命之徒般的余悸和一丝扭曲的快意。他捅了马蜂窝,后果未知,但至少,他没让那颗雷在自己手里炸开。弹幕短暂地沸腾后又沉寂下去,只剩下几条零星的:
【弹幕】“钱秃子脸都紫了,爽!”
【弹幕】“坐等后续!主播稳住!”
【弹幕】“玉崽保佑你爹吧……”
风暴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冰冷。
第二天一早,林松刚在工位坐下,终端就弹出一条冰冷的系统通知:
【通知】员工林松(工号 D-17-4852-LS):因工作需要及优化办公环境,您的工位调整至 B-17 号位。请即刻转移个人物品。
【弹幕】“B-17?那地方不是……”
B-17 号位,在办公室最角落,紧挨着散发着消毒水和陈年污垢气味的卫生间。头顶的通风管道嗡嗡作响,伴随着隔壁抽水马桶时不时的轰鸣。灯光比其他地方更昏暗,终端的屏幕闪烁也更严重。这是公开的羞辱,也是物理上的隔绝。
林松默默地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办公用品——一个磨掉了漆的旧水杯,几支快没水的廉价电子笔。当他抱着东西走向那个角落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针扎般的目光,有同情,有冷漠,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划清界限的决绝。钱组长坐在自己的小隔间里,隔着玻璃,投来一个阴沉而满意的冷笑。
新的“关照”接踵而至。
林松的终端权限被限制了。他无法再直接调阅关联度高的档案进行交叉核验,只能看到分配给他的、孤立的录入或核验任务。他的任务分配也发生了“巧妙”的变化——录入任务,分到的永远是字迹最模糊、破损最严重、内容最晦涩难懂的那批“古董”;核验任务,则被精心挑选,要么是像之前那种明显埋了雷的“加急”单,要么是数量庞大、条目繁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低级清单,专门用来消耗时间和精力,提高出错概率。
更致命的是“流程优化”。以前录入核验发现问题,可以直接在系统里标注存疑。现在,针对林松,增加了一个“前置复核环节”——他必须先写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提交给钱组长“初审”,钱组长“同意”后,才能提交系统存疑。而钱组长的“初审”,结果永远只有两种:驳回,或者……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弹幕】“杀人不见血!”
【弹幕】“这流程就是专门卡主播的!”
【弹幕】“钱秃子:此路不通!”
林松尝试过一次。他在一份核验任务里发现了一处明显的时间逻辑错误,他按照新流程,花了半个小时写了详细的说明和证据索引提交给钱组长。两天过去,毫无回应。第三天,系统直接判定他“超时未核验”,扣分!当他去找钱组长询问,对方眼皮都没抬:“哦?有这事?系统可能出错了,或者你提交错地方了吧?下次注意点。”
憋屈。一种比被王振邦当众克扣工资更阴冷、更无处发泄的憋屈。像被浸在粘稠的冰水里,缓慢地窒息。他的错误率开始不受控制地上升,因为疲惫,因为注意力被无意义的流程消耗,因为绝望。积分被一点点蚕食。
家里,是另一个绞索在收紧。
福利督导处上次“评估”的后果显现了。林松的个人抚养账户里,每月固定划拨的、用于林玉基础养育的“儿童专项配额”被削减了 20%。通知邮件措辞冰冷:“基于抚养能力评估结果(D 级),为优化资源分配,确保儿童权益,特此调整配额。监护人应加强自身能力建设,改善抚养环境。”
削减的配额,意味着林松必须从自己本就被克扣得所剩无几的积分里,再挤出更多来购买林玉必需的营养补充剂和基础衣物。林玉所在的“社区普惠托管所”也发来了通知:由于林玉“行为偏差风险等级上调”,她被调整到了“特殊关注班”。这个班,美其名曰“更多专业关怀”,实则意味着更严苛的管束、更频繁的“行为矫正训练”,以及——更高昂的管理费用!费用需要监护人额外支付!
雪上加霜的是,林玉在“特殊关注班”的第三天,因为拒绝参与一项据说是“培养服从性”的机械性重复训练,被“温和”地关了一小时“冷静室”,一个狭小、漆黑、只有换气扇声音的密闭空间里。
接她回家时,林松看到女儿小脸煞白,眼神里的野性和倔强被一种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恐惧取代。她紧紧抓着林松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一句话也不说。
【弹幕】“冷静室……这特么是儿童监狱!”
【弹幕】“玉崽被吓坏了……操!”
【弹幕】“特殊关注=特殊收费+特殊折磨!”
【弹幕】“主播,这还能忍?!”
那天晚上,林松坐在胶囊公寓冰冷的地板上,看着蜷缩在薄被里、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时惊颤一下的林玉,又看了看终端屏幕上显示的、岌岌可危的积分余额和高利贷还款倒计时。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愤怒和绝望,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需要积分,需要摆脱钱组长这伙人的围剿!常规途径已经被彻底堵死。他想起了老赵那天的话,想起了弹幕里那条关于“D-73 区”的碎片信息,想起了那份牵扯到螺栓申领造假、被他踢回去的旧清单……
一个极其危险、在刀尖上舔血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利用那些档案里的秘密,进行敲诈。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一旦开始,就再无回头路。失败,万劫不复;成功……也只是饮鸩止渴,会引来更凶残的豺狼。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被黑暗的念头诱惑又恐惧时,终端突然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匿名。
邮件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
“想活命,想保住那孩子,明天中午 12:30,D 区废弃 7 号能源中转站地下二层,一个人来。别耍花样,你被看着。”
没有署名,没有缘由。只有冰冷的命令和赤裸裸的威胁。
林松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是谁?王振邦?钱组长背后的人?还是……他触及的那个旧档案秘密的主人?福利督导处?他们怎么知道林玉是他的软肋?“你被看着”……是指无处不在的监控?还是……弹幕之外,有更高维度的注视?
【弹幕】“???匿名威胁信?”
【弹幕】“主播被盯上了!危!”
【弹幕】“别去啊!绝对是陷阱!”
【弹幕】“为了玉崽……(纠结)”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猛地看向林玉,小女孩在睡梦中不安地嘤咛了一声。这声细微的嘤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穿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陷阱?可能是。但不去呢?对方能精准地找到他,用林玉威胁他,就一定有办法让威胁变成现实!福利督导处随时可以带走林玉,王振邦钱组长可以让他丢掉工作甚至“被消失”……
他没有选择。
林松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他看着那封冰冷的邮件,又看了看弹幕里那些无用的警告和担忧。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推向下一个更黑、更血腥的漩涡。废弃的能源中转站……那里是城市遗忘的角落,是罪恶滋生的温床,也是……他可能终结这一切,或者被终结的地方。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走到狭小的窗边。窗外,新帝都的霓虹依旧璀璨,勾勒着冰冷而虚假的繁荣轮廓。那光芒照不进这鸽子笼般的牢笼,也照不亮他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无声地翕动嘴唇。
“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