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纪元七十二年，新帝都，“环宇清洁与管道维护第三分包”公司。
窗外悬浮车流无声滑过，勾勒出这座钢铁森林冰冷高效的线条。能源近乎无限？是的，城市核心区永远灯火通明，巨型全息广告牌上，帝国元首的笑容慈祥而遥远，宣传着“无限纪元，共享繁荣”。但林松所在的D-17区，空气里只有管道维护后残留的、混合着廉价消毒水和陈年油污的沉闷气味。
“林松！”一个洪亮、甚至带着几分正气的声音在狭小的开放式办公区炸响。
部门主管王振邦站在林松的工位旁。他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下是一双看似坦荡的眼睛，名字更是透着股旧时代的光明磊落——振兴家邦。可惜，这副皮囊和名字，是林松地狱日常里最刺眼的装饰。
王振邦手指重重敲在林松光洁如新的电子考勤记录上，那上面显示着连续三百六十五天无迟到的完美数据。“你看看！看看这记录！全公司，不，全D区，还有比你更‘模范’的员工吗？”他声音抑扬顿挫，仿佛在表彰劳模。
林松的心却沉了下去。王振邦越是如此开场，后面的刀子就越锋利。他微微垂下眼，避免与那双看似正直实则淬毒的眼睛对视，余光里，几行半透明的文字毫无预兆地飘过：
【弹幕】“来了来了！老王の表演时间到！”
【弹幕】“这名字配这嘴脸，绝了！”
【弹幕】“开盘！今天扣多少？”
这些“弹幕”，从他一个月前被一道诡异的反光闪过后，就如跗骨之蛆般出现在他视野里。起初他以为是辐射中毒的幻觉，直到他意识到，这些文字精准地戳破了他生活的荒诞剧本，甚至称他为“主角”。自我意识觉醒的狂喜早已被冰冷的现实碾碎——他，林松，不过是这部名为《无限纪元》的残酷漫画里，一个挣扎在底层的社畜角色。
而这些弹幕，是更高维度“读者”的即时吐槽，聒噪、无用，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着他无处遁形的窘迫。他必须装作看不见，否则…他不敢深想，修正的“意外”足以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王主管，我……”林松试图开口。
“别急，听我说完！”王振邦大手一挥，打断了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乎痛心的表情。“就是因为你太‘模范’了，我才更要严格要求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了你好！为了公司的风气！”他环视一圈，几个埋头工作的同事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
“昨天，”王振邦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系统记录显示，你在下午17：00：01秒才完成最后一个低效管道的虚拟标记提交。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是17：00：00整！一秒，就一秒！”他伸出粗壮的食指，几乎戳到林松鼻尖上。
“可是主管，”林松喉咙发干，声音艰涩，“系统提交有0.5秒的延迟缓冲，这是技术手册里……”
“技术手册？”王振邦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规矩就是规矩！帝国靠什么运转？靠的就是精确到秒的纪律！一秒的早退，就是纪律的松动，就是帝国基石的腐蚀！林松，你这是在挖帝国的墙角啊！”
【弹幕】“？？？神特么挖墙角！”
【弹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弹幕】“《论一秒的破坏力》”
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林松。他每天像骡子一样，穿着笨重的防护服钻进充满辐射残留和化学腐蚀风险的管道低效段，用最原始的工具清理AI无法处理的粘稠淤积物，只为换取那点勉强糊口的积分和基础配额。他兢兢业业，换来的是对“一秒”的无限上纲上线。
“念在你初犯，又是‘模范员工’，”王振邦的语气忽然“宽厚”起来，仿佛施舍了天大的恩惠，“这次就不上报‘意识维稳委员会’给你做‘认知矫正’了。但规矩不能坏！这个月的绩效积分，扣除五成！以示惩戒，下不为例！”
五成！
林松眼前一黑。那点微薄的积分，扣除房租（鸽子笼大小的胶囊公寓）、基本能量糊配额、林玉的强制抚养管理费后本就所剩无几。扣掉一半，意味着他下个月可能连最便宜的营养补充剂都买不起，更别提应付林玉随时可能带来的“意外开支”。
“王主管，这……”林松还想挣扎。
“好了！就这么定了！”王振邦斩钉截铁，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光明磊落”的神态，甚至拍了拍林松的肩膀，力道很重。“好好干，年轻人！帝国不会亏待每一个守规矩的人！”说完，他背着手，迈着方步巡视其他“潜在的纪律破坏者”去了。
【弹幕】“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弹幕】“五成！杀人诛心！”
【弹幕】“主角快黑化啊！急死我了！”
【弹幕】“黑化？等着被维稳委员会拉走吧。”
黑化？林松看着弹幕里无用的呐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在帝国精密如钟表、冷酷如钢铁的官僚机器里，个人的愤怒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反抗？他拿什么反抗？王振邦不过是最末端的一颗螺丝钉，他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分包商链条、庞大的“环宇清洁”公司、以及最终掌控一切的帝国能源与民生部。他甚至连王振邦的靠山是谁都不知道。
浑浑噩噩地熬到下班时间，林松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挤上沙丁鱼罐头般的公共悬浮通勤舱。窗外流光溢彩的“无限纪元”盛景，与他格格不入。舱内弥漫着廉价清洁剂和疲惫人体的混合气味。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扣除的五成积分和林玉那张小脸。
林玉，他强制领养的女儿，五岁。名字是福利机构随机生成的，像一块冰冷的标签贴在她身上。林松至今记得那天，面无表情的福利官将一个瘦小、眼神警惕又带着点野性的小女孩推到他面前，公式化地念着：“公民林松，依据《社会繁衍与责任负担计划》第7章第3条，现将适龄儿童‘林玉（编号D-17-4852）’分配予你抚养。请签字确认，并牢记抚养义务与连带责任。”那语气，仿佛分配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件需要签收的、附带麻烦条款的货物。
回到家——如果那个不足十五平米，只有基础供暖和照明，墙壁薄得像纸板的胶囊空间能被称为“家”的话——林松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心脏骤停的焦糊味。
门口，怒气冲天的邻居张婶叉着腰，脚下是一堆还在冒烟的、焦黑的织物残骸。旁边，站着小脸脏兮兮、眼神倔强又带着一丝恐慌的林玉。
“林松！你管不管你家的野丫头！”张婶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松脸上，“我好心好意晒在公共阳台的仿生蚕丝被！顶级恒温调节的！就那么一床！她！她拿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微型点火器，给我点了！烧了个大窟窿！你看看！你看看！”
林松脑袋嗡的一声。那床被子的价格……他不敢想。他看向林玉，小女孩咬着嘴唇，不吭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为什么？也许是张婶平时嫌恶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也许是林玉那无法安放的、在狭小空间里被压抑的破坏欲，也许……仅仅是因为她是个被系统标记的“问题儿童”。
【弹幕】“卧槽！熊孩子！”
【弹幕】“张婶日常刻薄+1”
【弹幕】“赔钱！雪上加霜！”
【弹幕】“这开局……地狱模式氪金都救不了吧？”
“对不起！张婶！真的对不起！”林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鞠躬道歉，声音干涩，“林玉！快给张婶道歉！”
林玉倔强地扭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开口。
“道歉？道歉有用吗！”张婶尖声道，“赔钱！必须赔钱！这被子原价两千三百点积分！看在你也不容易的份上，折旧……算你两千点！一分不能少！不然我立刻上报社区福利督导处，让他们好好评估评估你家这‘问题儿童’还适不适合由你抚养！”
福利督导处！林松浑身一颤。这五个字比王振邦的克扣更让他恐惧。评估？意味着林玉可能被带走，送去那些传闻中管理“严格”的矫正机构，而他本人也会被扣上“抚养失责”的帽子，社会评分暴跌，失去工作甚至基础配额。在这个帝国，孩子不是希望，是拴在脖子上的枷锁，是系统控制他的完美人质。
“赔！我们赔！张婶您消消气！”林松的声音带着哀求，“两千点……我……我分期给您行吗？这个月实在……”
“分期？”张婶冷笑，“谁知道你下个月还在不在D-17区？谁知道你这野丫头会不会又点我家什么？现结！没商量！明天见不到积分，咱们福利督导处见！”她狠狠剜了林玉一眼，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松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五成工资没了。两千点积分的巨额赔偿。林玉闯的祸。王振邦虚伪的嘴脸。张婶刻薄的威胁。还有视野里那些不断飘过、于事无补甚至带着看戏意味的弹幕……
【弹幕】“惨。”
【弹幕】“真·不讲理。”
【弹幕】“麻了，毁灭吧。”
【弹幕】“主角这是地狱开局啊”
“地狱开局啊……”林松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弹幕里的那句话。疲惫、屈辱、愤怒、绝望……像冰冷的淤泥塞满胸腔，几乎让他窒息。他抬眼看向窗外，新帝都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芒，透过狭窄的窗户缝隙，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在他脸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就在这束刺眼的光芒划过他瞳孔的瞬间，视野里所有的弹幕突然消失，只剩下一行孤零零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字迹，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主角这是地狱开局啊”
这行字，和他刚才无意识念出的话一模一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非现实的质感。它不再是无用的背景噪音，而是像一个冰冷的烙印，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对他这操蛋人生的精准判词。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明悟，如同电流般击中林松。他看着那行字，又看看缩在角落、像只受伤小兽般的林玉，再看看这狭小、破败、充满焦糊味的“家”。王振邦、张婶、福利机构、冰冷庞大的帝国系统……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死死捆缚在这地狱的底层。
【弹幕】（短暂消失后重新涌现）“？？？刚才卡了？”
【弹幕】“主播表情好怪？”
【弹幕】“玉崽吓到了吧？作孽！”
弹幕恢复了嘈杂，但那行“地狱开局”的字迹带来的冰冷冲击却挥之不去。
林松扶着门框，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神空洞地扫过林玉，扫过地上的焦黑残骸，最后定格在窗外那片虚假繁荣的、冰冷的光海上。喉咙里滚出几个沙哑的音节，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真不讲理……”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却又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狠戾的弧度。
“我知道，”他对着空气，对着那行正在消散的白光，也对着这无边的黑暗，无声地宣告：
“苦尽甘来的日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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