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高举着象征权力与责任的佩剑虎符,那决绝的姿态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他奉上的不是冰冷的金铁,而是他半生的戎马功勋和身为皇子的全部依仗。那句“布衣夫妻,永不回京”的誓言,字字如重锤,砸在寂静的御书房,也砸在皇帝剧烈起伏的心口。
皇帝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座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他死死地盯着儿子奉上的兵符,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刺痛了他的眼,更刺痛了他作为帝王和父亲的双重尊严。张真源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孤绝,让他既惊且怒,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这个儿子,像极了他当年为了徐婉宁可以不顾一切的少年模样,却又比他更狠,更烈!
时间在死寂中煎熬地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夏晚棠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张真源粗重的呼吸声。冷汗浸湿了她的内衫。
“砰——哗啦!”
一声刺耳的碎裂巨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帝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羊脂白玉镇纸,狠狠掼在地上!价值连城的玉器瞬间粉身碎骨,飞溅的碎玉如同皇帝无处宣泄的滔天怒火!
“滚!!!” 皇帝的咆哮如同受伤暴怒的雄狮,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眼中是狂怒、失望,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与复杂,“带着你的王妃,给朕滚出宫去!滚回你的靖北王府!没有朕的旨意,你们夫妻二人,不得踏出府门半步!给朕好好反省!”
这声“滚”,如同特赦的惊雷。张真源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松,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光芒。他毫不犹豫,立刻重重叩首:“儿臣……谢父皇恩典!”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迅速起身,动作却无比轻柔小心地将依旧跪着的夏晚棠扶起。夏晚棠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一个趔趄,张真源立刻伸出有力的臂膀,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半扶半抱着她,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他的玄色披风扬起,将她单薄的身影完全笼罩,隔绝了御座上那道依旧冰冷刺骨的目光。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再次缓缓打开,泄入一片刺眼的天光。夏晚棠被张真源护在怀中,踏出那象征着最高权力也最是森冷的门槛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金漆蟠龙御座旁,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独自矗立着。巨大的宫殿空旷得可怕,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却衬得那道身影无比的孤寂与……渺小。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落寞的阴影。那一刻,夏晚棠心中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翻云覆雨,一念之间。这至高之位的孤寒,或许比任何惩罚都更蚀骨。
宫门外,裴琰和楚清璃早已焦急万分地等候着。看到张真源护着夏晚棠出来,两人立刻迎上。
“王爷!王妃!”裴琰抱拳,面沉如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询问。
“没事了,回府。”张真源言简意赅,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但揽着夏晚棠的手臂依旧坚定有力。他扶着夏晚棠登上等候的亲王车驾。
“王妃受惊了,快让我看看!”楚清璃立刻钻进马车,不由分说地抓过夏晚棠的手腕诊脉,另一只手飞快地检查她额头的温度,动作麻利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脉象虚浮,气血大亏,心神损耗过剧!回去必须立刻施针静养!裴琰,立刻回府!准备安神汤和我的金针!”她对着车外的裴琰吩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医霸”本色。
裴琰在外沉声应道:“是!” 立刻指挥车驾启动,以最快的速度平稳地向靖王府驶去。马蹄声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清脆而急促。
车厢内,夏晚棠靠在柔软的车壁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
“别怕,商蘅,我们回家了。”张真源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无比的心疼。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源源不断的暖意从他掌心传递过来,仿佛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楚清璃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下的青影,心疼地叹了口气,从随身药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褐色药丸:“快,把这个含服下去,固本培元,定惊安神。”
夏晚棠依言含下药丸,一股清凉甘洌的气息顺着喉咙蔓延开,稍稍抚平了胸口的窒闷。她感激地看了楚清璃一眼,虚弱地笑了笑。
回到靖北王府,气氛依旧凝重。府中下人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但看到王爷王妃被禁足回府,且王妃脸色极差,都屏息凝神,做事更加小心翼翼。
楚清璃立刻将夏晚棠安置在内室,熟练地施针,又亲自盯着她喝下浓黑的安神汤药。金针入穴,药力发散,加上心神耗损过剧,夏晚棠很快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梦中也不得安宁。
张真源一直守在外间,听着里面楚清璃施针时细微的动静,直到确认夏晚棠睡熟,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阴郁和担忧并未散去。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凝重。禁足只是权宜之计,父皇的杀意并未真正消除。秦氏虽倒,但这身世风波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未平息。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裴琰推门而入,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惶。
“王爷!”裴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宫里刚传来的绝密消息!贵妃娘娘……出事了!”
张真源猛地转身,瞳孔骤缩:“母妃怎么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贵妃娘娘在昭阳宫突然吐血昏迷!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都被急召过去了,但据说……情况极其凶险,脉象紊乱,气息微弱,似有中毒之兆!”裴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徐贵妃是四皇子党在宫中最核心的支柱,更是张真源的生母!她若此时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中毒?!”张真源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他刚刚在御前为夏晚棠挣得一线生机,转眼间母妃竟遭此毒手!“谁干的?!查出来没有?!”
“尚不清楚!昭阳宫已被龙骧卫严密封锁,消息被陛下严令封锁!是我们在太医院的眼线拼死递出的消息!”裴琰急声道,“王爷,陛下现在就在昭阳宫,龙颜震怒!下令彻查!但……这毒来得蹊跷,娘娘身边近侍都已被控制审问!”
张真源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这一波,直指他最大的软肋和最核心的依靠!是谁?太子余党?蛰伏的三皇子?还是……因商蘅之事迁怒于母妃的父皇?无数可怕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让他心乱如麻。
“备马!”张真源低吼一声,就要往外冲。他必须立刻进宫!就算抗旨闯宫,他也要守在母妃身边!
“王爷不可!”裴琰一个箭步挡在他身前,神情焦急而坚定,“陛下有旨,您与王妃禁足府中!此刻硬闯宫门,不仅救不了娘娘,反而会触怒陛下,授人以柄!更会坐实某些人‘做贼心虚’的污蔑!请王爷三思!”
张真源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裴琰说得对!他此刻冲进宫,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局势雪上加霜!
“王爷,”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开,楚清璃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王妃刚睡下,施针后暂时稳定了。娘娘那边……让我去!”
张真源和裴琰同时看向她。
“论用毒解毒,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未必及得上我。”楚清璃眼中闪烁着医者的自信与锐利,“我有办法混进宫。裴琰,我需要你配合,制造一点……‘意外’的动静,吸引龙骧卫的注意。只要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就能靠近昭阳宫外围,或许能找到机会探明娘娘所中何毒!” 她看向张真源,眼神恳切而坚决,“王爷,相信我!也唯有我,有机会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接近真相!”
张真源看着楚清璃,眼中是剧烈的挣扎。让楚清璃冒险潜入深宫,风险极大!但此刻,这似乎是唯一能最快探明母妃情况、甚至可能救命的机会!母妃的生死,就在旦夕之间!
“……好!”张真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猛地看向裴琰,“裴琰!全力配合清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她周全!务必……要快!”
“末将遵命!”裴琰抱拳,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楚清璃不再多言,迅速转身回内室准备她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和药剂。裴琰也立刻出去布置。
张真源独自站在空荡的外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恐惧将他攫住。他刚刚经历了御前的惊涛骇浪,用兵权换回了妻子的性命。可转眼间,他最敬爱的母亲又倒在了阴谋的毒刃之下!这深宫朝堂,步步惊心,刀光剑影,从未停歇。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深深插入发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权力争斗的漩涡,远比北境的战场更加凶险残酷,它吞噬的不仅是生命,更是人心。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张真源死死盯着更漏,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夏旭梧几乎是撞开了房门冲了进来,他衣衫有些凌乱,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消失殆尽,只剩下惊惶和煞白!
“四妹夫!不好了!出大事了!”夏旭梧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泛着青白色,“我刚从一个……一个刚被灭口的太子党余孽身上搜到的!来不及细说了!你听这个!”
他展开纸条,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惊怒,念出上面那行触目惊心的密令:
“‘凤体垂危,嫁祸靖北王妃!药渣藏毒,死士供词,务必坐实夏氏毒杀贵妃之罪!时机已至,一击必杀!’”
轰隆——!
这短短一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张真源耳边轰然炸响!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巨大的愤怒和冰冷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毒杀贵妃!嫁祸商蘅!坐实罪名!一击必杀!
这哪里是针对母妃!这分明是一石二鸟,要将他张真源和他拼死护住的夏晚棠,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写手-阿絮感谢小宝们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