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衣忽归去,
只影千山里
晨雾融入林间,山野轻披一袭银纱,
树色在朦胧间变幻诡谲的光影飞逝
离开溪畔,晏殊并未走远。布衣沾染晨间露水,在匆忙行走间散下阵阵清风。
身体传来阵阵虚乏,如同跗骨之蛆,胸口仿佛被屈曲盘虬的树根扎紧,任凭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少年无法躲藏,甚至连拜托追踪的能力都丧失。
这迫使他不得不寻一处隐秘之地暂歇。
身体内磅礴生命力能修复创伤,却无法瞬间抚平连续高强度动用魂力,和昨夜引爆邪魂师时对精神造成的震荡。
少年清瘦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宛如无风飞扬的柳絮。
他借着对山林地形的熟悉和对危险的直觉,在索托城西郊广袤的丘陵地带穿行。最终,墨发少年在一处人迹罕至,被浓密古树环绕的幽深山谷中停了下来。
谷底,温泉氤氲着朦胧雾气,缠绕周围草木水质清澈,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却显得生机自在。
周围空灵寂静,静谧安宁,与外界隔绝,恍若世外桃源。
晏殊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将他淹没。身体传来的乏力感让他几乎站不住,颤抖着踉跄走到泉边
少年褪下那身沾满风尘的深灰色布衣。
衣物滑落,露出下方包裹着单薄身躯的素白里衣,脖颈纤长光滑
他的身形在男子中显得过分纤细,骨骼匀称,柔韧的肌肤在温泉氤氲的热气中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那并非虚弱,而是一种被过度消耗后的空乏感。
晏殊踏入温泉。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冰冷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舒适感。
他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乌黑的长发如同海藻般漂浮在水面,有几缕贴在他光洁的额角和白皙的脸颊上。琉璃色眼眸的少年阖上眼,将头靠在温润光滑的泉边岩石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精致的眉宇间那层淡漠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沉的疲惫与难耐的脆弱。
有些累,他轻声说
但是,他不能停下…
体内,生命力如同涓涓细流,开始自发地、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经络和精神。
月桂武魂在魂海深处散发着柔和的月白光晕,安抚着躁动的魂力。
在这无人窥见的静谧之地,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之中。
温热的泉水笼罩周身,意识如同漂浮在暖流上的羽毛,
渐渐模糊。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晏殊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玉石相击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骤然睁开眼。
琉璃色的眼眸中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警惕,身体本能地绷紧,魂力在体内流转,月桂藤蔓虚影在魂海蓄势待发。
少年循声望去。
迎着温泉入口处的薄雾,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
白袍胜雪,纤尘不染,银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鬓边,更添几分清冷孤高。
他手持一柄锐利的长剑,剑鞘银白,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着一种内敛,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面容英俊冷峻,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灰蓝眼眸如同寒潭古井,平静无波地落在温泉中的晏殊身上。
剑斗罗,尘心
晏殊心头剧震!怎么会是他?!七宝琉璃宗的第一长老!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追踪而至?
墨发少年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因身体的虚弱和浸泡后的绵软而动作一滞。
“唔…”身体还是好累,用不上力
“不必惊慌。”尘心的声音响起,如同寒泉漱石,清冽而平静,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也听不出多少温度。
“此处幽泉,乃我昔年练剑时偶然发现。泉水蕴含地脉灵韵,对温养经络、涤荡心神颇有裨益。见阁下似乎身有倦意,气息微浮,故冒昧推荐。” 他的目光落在晏殊苍白的脸上,又扫过他裸露在水面外的、过于单薄白皙的肩膀,眼神依旧古井无波,但说出的话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关怀?
尘心的目光一扫而过,却让少年再次拉响了警铃
他反感这种对自己身体的审视
无论处于什么原因
少年沉默地看着尘心,泉水在起伏的呼吸中激起阵阵涟漪。
他眼神冷漠,带着防备。
推荐?如此巧合?这位以剑为生、心性孤高的剑斗罗,会如此好心?他心中警铃大作,猜测着对方的真实意图——是为那“灵犀守”而来?还是…代表七宝琉璃宗来拉拢?
“剑斗罗前辈。”晏殊的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却依旧清冷,“多谢指点。只是晏某习惯独处,前辈好意,心领了。”
少年表达了送客之意,将身体微微下沉,白皙的肌肤没入水中,只露出脖颈以上。
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尘心似乎并未在意晏殊的疏离与戒备。他抱着剑,站在离温泉数丈远的距离,没有再靠近。
目光却并未移开,灰蓝的眼眸落在晏殊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透过氤氲的水汽,隐约可见一道极淡、却异常平滑的白色旧痕。
“你的伤,”尘心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晏殊心头猛地一颤。“非外力所致,更像是…魂力反噬留下的印记。”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内心。“而且,不止一处。”
少年的身体瞬间僵硬!
好似被无形的利剑刺中!尘心竟然看出来了!虽然只是表象,但这足以证明这位剑斗罗的感知力是何等恐怖!
他颈侧的旧痕,正是幼年时失败共鸣留下的!
冰冷,痛苦,一切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让少年指尖冰凉,几乎控制不住魂力的波动。
自己能力…绝不能暴露!
冰冷的寒意瞬间取代了温泉带来的暖意,他看向尘心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敌意!
然而,尘心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魂师之路,崎岖坎坷。尤其身负异禀者,往往承受更多。”尘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就像寒潭深处掠过的一丝涟漪。
“七杀剑意,至刚至烈,初练之时,亦曾反噬己身,留下刻骨之痛。” 他微微抬了抬抱着剑的手臂,宽大的袖袍滑落一截,露出腕骨上方一道同样极淡、透着凌厉气息的浅色疤痕。
“痛楚本身无谓,重要的是,它教会了我们什么。是畏惧退缩,还是…更清晰地认识自己,掌控力量。”
银发男人并非在探究晏殊的秘密,更像是在…分享一种经历,一种同为“异类”的…理解…?
晏殊愣住了。
他看着尘心腕上的疤痕,又对上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
那双灰蓝的眼中没有探究,没有贪婪,没有算计…
只有纯粹的,沉淀与…难以言喻的孤独…这感觉,与他内心深处的孤寂,产生微弱的共情。
心中的敌意与警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但紧绷的身体却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尘心似乎也没指望他回应。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山谷上方的天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此处幽静,灵气尚可。阁下不妨多留片刻,好生休养。七宝琉璃宗,无意打扰。”
说完,银发男人不再停留,抱着剑,转身,白衣飘然,如同融入云雾的孤鹤,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谷口的密林深处。
来得突兀,走得干脆,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顺便给一位疲惫的旅人指了一处疗伤之所。
为什么…
少年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