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就在那个春日的午后仓促而庄重地举行。

没有宾客，没有喜乐，只有木屋、溪流和那几株静待花期的木樨树作为见证。

春花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衣服，虽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格外挺括。她仔细地为上官秋月梳理好那如同枯草般灰败的霜发，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干净他枯槁的脸颊，为他换上同样洁净的素色衣衫。她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屋外那株最大的木樨树下。

阳光透过新绿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上官秋月拄着手杖，佝偻的身体依靠在春花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肩膀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喘息沉重。但他的头，却努力地抬起，浑浊的目光望向头顶那片葱茏的绿意，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春花扶他站定。她松开手，退开一步，对着木樨树，也对着身边这个用生命最后力气挺直脊梁、做她新郎的老人，深深地、无比郑重地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她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带着一种神圣的肃穆。

上官秋月看着她跪拜的身影，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温柔与满足。他用尽力气，微微颔首，权作回礼。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他们朝着木屋的方向，再次深深拜下。那里承载了他们所有的悲欢离合，是他们唯一的“家”。

“夫妻对拜——”

春花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向上官秋月。上官秋月也努力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春花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他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少女——他的妻。

他不再需要伪装从容，不再需要掩饰虚弱。他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那早已佝偻不堪的腰背，用尽生命最后的尊严和力量，完成了他对她最后的承诺——夫妻对拜。

礼成。

没有欢呼，没有祝福。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如同天地间最温柔的礼赞。

春花扑进上官秋月怀里，紧紧抱住他枯瘦的身体，放声痛哭：“夫君！夫君！”

上官秋月用颤抖冰冷的手，极其艰难地、一下下地拍抚着她的后背。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再次投向头顶的木樨树冠，似乎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就在这时——

一阵微风吹过。

几朵早开的、零星的金黄色木樨小花，如同细碎的星子，悄然从绿叶间飘落，打着旋儿，轻轻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发间。

馥郁的、清甜的、属于木樨的芬芳，瞬间弥漫开来，温柔地包裹了他们。

上官秋月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那光芒里充满了巨大的满足和无尽的释然！他枯槁的脸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绽放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扯动着深壑的皱纹，却如同穿透乌云的金色阳光，带着一种洗净铅华、归于永恒的平静与幸福。

他搭在春花后背的手，力道渐渐松了。

沉重的身体，也缓缓地、彻底地倚靠在了春花的肩膀上。

那一直努力维持的、挺直的脖颈，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

额角，轻轻抵在了春花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极其微弱，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寂静。

只有那清甜的木樨花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温柔而执着。

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未尽的故事：

木樨花开，暖阳永在。

纵使弱玉成尘，亦化春泥，守护着下一季的花开。

春花紧紧抱着怀中彻底失去生息的、枯槁衰朽的身躯，感受着那冰冷僵硬的触感，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砸在两人交叠的衣襟上，砸在那些散落的、金黄色的木樨花瓣上。

她没有哭喊，没有嘶吼。

只是那样紧紧地抱着他，如同拥抱着整个世界，又如同拥抱着……永恒的虚空。

木樨谷的风，依旧温柔。

溪水，依旧潺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相拥的身影上，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温暖而寂寥的金纱。

花开无声，别离无期。

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长卷，在木樨的芬芳中，落下了最后的句点。留下的，是深埋于泥土的爱恋，和流淌在时光里的、永不消散的暖意。

卷二·木樨香暖岁月长·完

第五十三章：花开无声别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