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是在一阵低沉的箫声中醒来的。那声音幽咽缠绵,似深秋夜雨滴落枯荷,又似孤鹤掠过寒潭,每个音符都带着冰凉的触感钻进她的魂魄。她感觉自己被囚禁在一管紫玉箫内,冰凉的箫壁紧裹着意识,云纹间沁着的沉水香丝丝缕缕渗入,与她的呼吸融为一体。视线顺着箫孔向外延伸,月光透过雕花长窗的菱格,在琴室的青砖地上铺开霜色的绸缎,光影间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抚过箫身,指节分明如竹节,骨相清隽,指尖却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执笔批注典籍留下的印记。这双手停在箫尾那道三寸长的裂痕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参差的边缘。柒月浑身战栗,裂痕深处翻涌出灼热的记忆:冲天火光中,青年用血肉之躯护住紫玉箫,燃烧的梁木轰然坠落,火星如毒蛇般窜上手背,皮肉焦糊的气息混合着古籍焚毁的墨香……
“此箫赠君,愿闻仙音。”
季明烛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柒月透过箫孔看见他月白长衫上银线绣的流云纹,在烛光下似水波流动。这位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立在琴室中央,眉目似水墨晕染,鼻梁高挺如孤峰,只是面色苍白如初雪,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掩住了眼底深藏的郁色——那是常年翻阅禁书档案熬出的青黑。
陆沉没有立即伸手。琴师玄色广袖下的手指停在裂痕上方三寸,那里阴刻着两个蝇头小字「栖梧」——是此箫的魂名。“季大人,这箫……”他抬眼时,额前几缕未束的发丝扫过眉骨旧疤,那道三指宽的伤痕在烛光下泛着淡红。三年前为护焦尾琴,他被权贵家奴的铜扣腰带抽裂眉骨,血染透了半张琴谱。
“无妨。”季明烛唇角弯起浅弧,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成破碎的金芒,“去年文渊阁走水,抢它出来时蹭了梁木。”他递箫的手向前送了半寸,素锦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淡青的血管,在薄皮下蜿蜒如箫身云纹,“裂痕反倒添了三分清越,恰似……”话音被突如其来的呛咳打断,他急转侧身,袖中落下一方素帕,帕角迅速洇开暗红梅迹。
陆沉接箫的刹那,指尖擦过季明烛腕间跳动的血脉。柒月感受到一阵剧烈的战栗——不是来自箫身,而是季明烛瞬间绷紧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琴师的指腹无意识抚过“栖梧”二字,紫玉在他掌心泛出温润的流光,箫孔中忽然逸出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凤求凰》如何?”陆沉抬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似有星子坠落焦尾琴的冰弦。
季明烛摇头,一缕乌发滑落颊边:“我想听《广陵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满室尘埃。窗外的雨突然急了,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如同战鼓。
“铮——! ”
陆沉指下的第七弦应声崩断,颤音割裂雨夜。断裂的琴弦回抽在他虎口,拉出一道新鲜的血痕。香炉里积年的香灰簌簌滑落,露出底下未燃尽的赤色香丸——那是御赐的龙涎香,此刻正诡异地渗出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