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掌控我的人生,连结婚对象都要精挑细选。
>她说:“婚姻就是战场,你必须抢占先机。”
>我不顾她的反对,选择了心爱的人私奔。
>五年后她中风瘫痪,我带着新家庭回去探望。
>病床前,她死死攥着我的手说:“回来就好。”
>电视里正播放着我的婚礼录像。
>“你愿意嫁给他吗?”司仪的声音回荡在病房。
>她突然睁大眼睛,浑浊的泪水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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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熨斗尖在雪白婚纱上缓慢滑过,像一艘沉默的银船,碾平每一丝可能存在的褶皱。母亲陈岚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精准,按压着裙摆边缘,力道透过薄薄的面料,熨帖在下方林晚的皮肤上,留下滚烫的印痕。
“这里,”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一样精确地切开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刀尖点向林晚腰间一处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布料起伏,“还要再压一遍。晚晚,你要记住,第一印象就是战场上的高地。一个褶子,就能让你在对方家族眼里矮一截,失了先机。”
林晚僵硬地站着,像橱窗里任人摆布的模特。镜子里映出母亲一丝不苟的侧影,鬓角几缕银发被梳得服服帖帖,紧抿的唇线如同用尺子画过。镜中的自己,穿着这件母亲千挑万选、价格不菲的婚纱,脸上却只有一片空洞的苍白,毫无新嫁娘的娇羞与期待。母亲的目光透过镜面,审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剥开她的心思。林晚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那无形的绳索勒得更深了。
“王家的儿子,学历、家世、样貌,哪一点配不上你?”母亲的手离开了婚纱,转而拿起梳妆台上一个精致的丝绒首饰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切割面反射着吊灯冰冷的光,刺得林晚眼睛生疼。“感情?感情能当饭吃?婚姻就是资源配置,是强强联合,容不得你小孩子脾气。王家,才是你该去的战场。”
“战场”两个字,如同两枚冰冷的子弹,射穿了林晚最后一丝忍耐的薄膜。一股长久压抑的、滚烫的岩浆猛地冲破了她喉咙的桎梏。
“妈!”林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尖锐,像玻璃碎裂,“我不是你的士兵,更不是你的棋子!我要嫁的人,是李哲!”这个名字喊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在铺满蕾丝和昂贵香氛的空气里炸开。
母亲陈岚的动作骤然凝固了。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崩裂,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和汹涌的怒意。“李哲?”她嘴角勾起一个绝对称不上笑的弧度,带着刻骨的轻蔑,“那个开破画室的穷酸?他能给你什么?给你那些不值一文的颜料?还是给你一个喝西北风的未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淬毒,“林晚,你想清楚。你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再回来!也别指望再从我这里得到一分钱!我陈岚,说到做到!”
空气凝固了,沉重的压迫感让林晚几乎窒息。她看着母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掌控欲被挑战的狂怒,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笃定她林晚会屈服,会像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样,最终低头。那目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骨头缝里。一股巨大的反叛力量猛地攫住了她,比恐惧更甚,比孤独更烈。
“好。”林晚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她猛地抬手,一把扯下头上沉重的镶钻头纱,那昂贵的蕾丝和碎钻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凌乱而刺眼的光弧,像一颗骤然坠落的流星。头纱被她决绝地扔在梳妆台上,盖住了那枚冰冷的钻戒。她甚至没有再看镜子里母亲骤然煞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转过身,一把抓起椅背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像挣脱无形的锁链,头也不回地冲向房门。
“林晚!你给我站住!”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尖锐地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惊怒,仿佛某种精密仪器骤然失控的啸叫。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林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猛地拉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散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昂贵香水味。她一步跨了出去,反手用力带上了门。
“砰——!”
沉重的关门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在空旷的走廊里轰然炸响,彻底隔绝了身后那个用金钱、规则和冰冷目光构筑的世界。那巨大的声响,仿佛也重重地砸在了林晚自己的心上,震得她胸腔发麻。走廊尽头的光线昏暗,她脚步踉跄了一下,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随着那一声“砰”而倾泻殆尽。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她逃出来了。
门外,夜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冰冷的路灯光晕。李哲的车停在街角,那辆破旧的二手吉普,车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亮着,像黑暗海面上唯一一座灯塔。那一点微弱的光芒,穿透了林晚眼中瞬间涌上的滚烫水雾。她裹紧那件旧外套,朝着那光,朝着那个被她抛在身后的、华丽而冰冷的牢笼的反方向,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踏碎了过往的幻影。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
五年时光,足以让一座城市改换容颜,也足以让一个被抛弃在旧时光里的人,面目全非。
林晚再次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感觉恍如隔世。门廊依旧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清。空气里,消毒水的气息顽固地盘踞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取代了记忆中熟悉的昂贵香水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她深吸一口气,那消毒水的气味直冲脑门,冰冷而陌生。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臂弯里熟睡的女儿安安,小家伙温热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暖意。丈夫李哲站在她身侧,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无声地传递着力量。他另一只手里,提着几盒包装朴素的营养品。
门开了。一个穿着干净护工制服的中年女人探出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林晚,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客气地点点头:“是林小姐吧?快请进。陈阿姨刚做完康复训练,精神头不太好。”
客厅空旷得惊人。那些曾令林晚倍感压抑的、彰显着财富与格调的红木家具、古董瓷器、巨幅油画依旧在,却像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灰,失去了往日咄咄逼人的光彩。巨大的水晶吊灯低垂着,没有开灯,使得整个空间陷入一种午后的、死气沉沉的昏暗。唯有墙角那台崭新的、庞大的医用护理床和旁边闪烁着各种指示灯的医疗仪器,突兀地占据着视野中心,成为这华丽空间里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注脚。
林晚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客厅,投向最里面那间敞开着门的卧室。她曾经的闺房。如今,那张她少女时期睡过的柔软大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冰冷、泛着金属光泽的医用升降床。床上,一个瘦小得几乎被白色被褥淹没的身影,正歪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林晚的脚步钉在原地,仿佛生了根。她几乎认不出那个背影。记忆中母亲陈岚那永远挺拔、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身姿,如今只剩下枯槁和脆弱,像一株被风霜彻底摧折的老树。
护工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俯身在床边,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陈阿姨,您看谁来了?您女儿回来看您了。”
床上的人影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子。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零件,发出骨骼摩擦的细微“咯吱”声。一张枯槁、浮肿的脸庞终于转了过来,皮肤松弛蜡黄,眼窝深陷,昔日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一片,如同蒙尘的玻璃珠子,空洞地映着门口的光影。当那双浑浊的眼珠终于费力地聚焦在林晚脸上时,里面先是掠过一片茫然,随即,像投入石子的死水,极其缓慢地荡开一丝微弱的、难以辨认的涟漪。
陈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干裂起皮,上下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吃力的声响,却吐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她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青筋狰狞地突起,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心惊的固执和力量,死死地、颤抖着,从被褥里伸出来,五指弯曲如鹰爪,拼命地向着门口林晚的方向抓挠着。那只手悬在半空,徒劳地抓握着空气,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和渴望。
空气仿佛凝固了。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老与病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林晚喉咙发紧,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腔。她抱着女儿,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病床边。每靠近一步,床上母亲那张被疾病扭曲的脸庞就清晰一分,那浑浊眼睛里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也沉重一分。她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只悬在半空、兀自痉挛般颤抖的手。那只曾无数次为她整理衣领、也曾无数次将她推开的、如今只剩下嶙峋骨架的手。
“妈……”林晚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握住了母亲那只冰冷而枯瘦的手。
就在林晚的手碰到母亲皮肤的瞬间,那只痉挛的手猛地一翻,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死死地、几乎是凶狠地攥住了林晚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林晚的皮肉里,带着一种濒死的、不容逃脱的执拗。
陈岚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林晚的脸,嘴唇翕动得更剧烈了,喉咙里“嗬嗬”的喘息声越来越响。终于,几个模糊不清、带着浓重痰音的字眼,极其艰难地从她扭曲的唇齿间挤了出来:
“回…回…来……就…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石里磨出来的,带着血丝。这微弱断续的声音,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林晚的心口。那死死攥住她手腕的力量,冰冷、坚硬,如同铁箍,传递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混合着痛苦、渴望、甚至是一丝扭曲的、迟来的“胜利”感。林晚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手腕传来清晰的痛感。她看着母亲浑浊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濒临熄灭的火星在死灰里徒劳地挣扎。这声“回来就好”,像是一句迟来的赦免,更像是一把更深的锁,试图将她重新铐回原地。
护工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熟练地拿起遥控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看看电视吧,热闹点,对病人心情好。” 她按亮了对面墙上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
刺眼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昏暗的房间。屏幕上,一片喧嚣的、带着甜蜜滤镜的色彩扑面而来——花团锦簇,宾客盈门。镜头摇摇晃晃,最终聚焦在台上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身上。那新娘微微侧着脸,笑容明媚如春日暖阳,眼中闪烁着纯粹而幸福的光芒,正对着身边西装笔挺的新郎低语着什么。新郎李哲微微低头倾听,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的笑意。
那是林晚和李哲的婚礼录像。一场没有昂贵钻戒、没有豪门宾客、只有真心笑容和亲友祝福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婚礼。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她下意识地想转头去看母亲的反应,脖子却僵硬得无法转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电视里喜庆喧闹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病房里: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这对新人的幸福时刻……”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透过昂贵的音响设备,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欢快和穿透力。
紧接着,是那个清晰的、被麦克风放大了无数倍的关键问题,如同审判的锤音,带着程式化的甜蜜,精准地砸落下来:
“李哲先生,请问你,是否愿意娶林晚小姐为妻?无论……”
“林晚小姐,”司仪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和煽情,清晰地穿透了病房里沉重的空气,如同冰冷的针,“请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李哲先生为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你都愿意爱他、忠诚于他,直到永远?”
电视屏幕上,穿着洁白婚纱的林晚,脸上漾开一个羞涩又无比坚定的笑容,对着话筒,清晰而充满喜悦地吐出了那个字:
“我愿……”
“意”字还未完全出口。
病床上,死寂骤然被打破!
“呃——!!” 一声极其短促、极其怪异的抽气声,如同濒死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强行挤出的哀鸣,猛地从陈岚干瘪的胸腔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刺耳、撕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力量。
林晚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母亲。
陈岚那双原本浑浊空洞、如同蒙尘玻璃珠的眼睛,此刻竟骇人地圆睁着!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然后又猛地放大,里面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如同碎裂的蛛网,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电视屏幕上女儿那张洋溢着纯粹幸福的脸庞!那张脸,那身廉价的婚纱,那个她曾不屑一顾的穷小子……还有女儿清晰吐出的“愿意”!
那不是她安排的战场!那不是她挑选的士兵和武器!那胜利的荣光,与她陈岚,毫无干系!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堵得她无法呼吸。浑浊的、粘稠的泪水,如同溃堤的、掺杂了太多泥沙的污浊泥浆,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地从她那双因极度震惊和某种彻底崩塌的情绪而圆睁的眼眶里疯狂溢出。泪水迅速爬满她蜡黄浮肿的脸颊,沿着深刻的法令纹沟壑蜿蜒而下,滴落在雪白的枕头上,洇开一片绝望的深色痕迹。
那只一直如铁钳般死死攥着林晚手腕的手,在这一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朽木,力量骤然消失。枯瘦的手指猛地一松,无力地滑脱开来,软软地垂落在冰冷的被褥上,微微地抽搐着。
林晚的手腕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深紫色的、带着破皮血痕的指印,火辣辣地疼。她呆呆地看着母亲那张被汹涌浊泪彻底淹没、因巨大的精神冲击而扭曲变形的脸,看着她那双空洞瞪视着电视屏幕、仿佛灵魂已被某种东西彻底击碎的眼睛。
电视里,婚礼还在喧嚣地进行着,欢声笑语,背景音乐浪漫而悠扬。司仪的声音依旧热情洋溢:“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屏幕上,李哲温柔地俯身,吻向他的新娘。
病床上,陈岚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抽气声,每一次都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那双圆睁的、被血丝和浊泪填满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屏幕上女儿幸福的笑靥,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如同风中残烛,在极致的震惊、痛苦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彻骨的虚无中,剧烈地摇曳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了。
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轻轻撞在紧闭的玻璃窗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随即无力地飘落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电视里虚假的喧闹,和医疗仪器单调、冰冷、持续不断的电子嗡鸣。那嗡鸣声,如同为某个早已结束的战场,奏响的终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