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香气从厨房漫到客厅,再顺着楼梯缝飘上楼。
齐唯一是在这股气味里醒来的。
她先闻到的是鲫鱼汤的味道,鲜的,不腥,带着一股淡淡的姜和葱的暖意,然后是蒜蓉炒菠菜的气味,清清爽爽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帘已经被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
午后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落在宋清远那件外套上,他出门时穿的,挂在椅背上,还没收起来。
她翻了个身,肚子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平平的,安静的,如果她没有听到过那两个心跳声,她可能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齐唯民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上来,不知道在跟常星宇说什么。
齐远在笑,那种小孩子特有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咯咯声,像一串小铃铛被晃了一下。
齐唯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隔着睡衣布料,什么也摸不出来。
还是平的,软软的。
但那里面有东西了,两个。
她把掌心贴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她发现她的拖鞋已经被摆好了,整整齐齐的,两只并在一起,朝着她下床的方向。
她穿上去,站起来,推开卧室的门。
宋清远正好走到楼梯拐角,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看到她出来,脚步加快了。

醒了?喝水吗?温的。
他走到她面前,把杯子递过来。
齐唯一接过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她把杯子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一起下楼。
楼梯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齐唯一走得很慢,宋清远也跟着慢。
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客厅里坐着的人都转过头来。
齐唯民坐在沙发上,齐远趴在他膝盖上,手里攥着一个积木,正往沙发缝里塞。
常星宇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看到齐唯一下来了,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二姨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到齐唯一,喊了一声:“醒了?正好,洗手吃饭。”
她说完又转身回厨房了,像是怕锅里的菜糊了。
午饭很简单,但摆了大半张桌子。
鲫鱼豆腐汤、蒜蓉菠菜、白灼虾、蒸蛋羹、一小碟酱萝卜。
鲫鱼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片嫩姜,豆腐切得方方正正,在汤里微微晃动着。
二姨把汤碗端到齐唯一面前,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挑干净了刺,才放进她碗里。

先喝汤,再吃饭。蒸蛋羹你最爱吃的,我多蒸了一会儿,嫩着呢。
齐唯一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的,鲜的,不咸。
她看了一眼宋清远,他的碗里是同样的内容,他没有动筷,在看她喝。

你吃啊。

我等你。
齐唯民坐在对面,正在给齐远喂饭。
齐远嘴巴不肯张,他把勺子凑过去又凑过去,齐远把头一偏,勺子上的米粒掉在了桌面上。

齐唯民,他自己会吃,你不用喂。

他会吃,但吃得慢,怕饭凉了。

凉了就热,你别惯他。
齐唯民没有理她,继续把勺子往齐远嘴边送。
齐远终于张了嘴,把那口饭含进去了,嚼了两下,又伸着手要抓桌上的虾。
齐唯民剥了一只虾,把虾线挑干净,递给他。
齐远接过去攥在手里,不吃了,举着虾看来看去。

(从厨房探出头来)远儿,那个不是玩的,是吃的。你尝尝,好吃。
齐远看了看马叔,又看了看手里的虾,终于塞进嘴里了。
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伸手又要。
齐唯民又剥了一只,这次递给了常星宇。

(愣了一下)给我干嘛?

你也吃。你不是也喜欢虾吗?
常星宇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没说话。
宋怀明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摆着半碗饭,吃得不快。
苏文娟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菠菜。
两个人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齐唯一,又低下去。
齐唯一低头喝汤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桌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脚踝。
她低头一看,齐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齐唯民腿上滑下来了,蹲在她椅子旁边,仰着头看她。

姑姑。

(放下碗,弯腰看着他)怎么了?

姑姑,你肚子里有宝宝吗?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齐唯民伸手想把齐远拉回去,齐唯一拦住了他。
她看着齐远,他的眼睛黑溜溜的,亮亮的,像是刚刚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有啊。两个。

两个?

嗯。两个。

(想了想)那他们什么时候出来?

还要好久呢。冬天吧。
齐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齐唯一,像是想不明白那么小的肚子怎么装得下两个宝宝。

(终于开口了)远儿,到妈妈这儿来,让姑姑吃饭。
齐远不情不愿地走回去了,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齐唯一的肚子,像是要确认那两个宝宝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