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瑶汐抱着书包,站在图书馆二楼东区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高逸南果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和演算纸。他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窗外流淌的光影,侧脸线条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是她,眼底那丝沉静的专注瞬间化开,漾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微澜。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喻瑶汐坐下,莫名有些拘谨。她把那份手写资料和夹在里面的、写着自己优化思路的草稿纸拿出来,轻轻推到他面前。“这里,”她指着自己添加的那几行算式,“我用了点矩阵变换,感觉比直接代数运算更清晰。”
高逸南没有立刻看纸,目光却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和因为紧张而有些绷紧的指尖上。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拿起那张草稿纸,动作不急不缓。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放在桌面的手背,喻瑶汐像被羽毛扫过,飞快地缩回了手,藏在桌下,耳根又开始发烫。
高逸南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演算过程上。片刻,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赏的亮光:“很巧妙的降维。把线性递推关系通过矩阵特征值转化,避开了繁琐的迭代。”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迅速写下几行,“结合你这个思路,如果引入特征向量……”
他的笔尖流畅地在纸上舞动,思路清晰得如同展开的画卷。喻瑶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刚才那点小慌乱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笔迹,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或补充。
“这里,特征向量的正交性是不是可以这样用?”她指着其中一个步骤。
“对!”高逸南眼睛一亮,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个点抓得很准。正交基展开,就能直接得到通项公式最简洁的表达形式。”他顺着她的思路,又在纸上添了几笔。
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笼罩着他们。两张年轻的面孔凑在摊开的书本和写满算式的草稿纸上方,争论、补充、碰撞、达成共识。笔尖沙沙作响,偶尔夹杂着压低的、带着兴奋和恍然大悟的轻语。
“原来如此!这样就把两个看似不相关的性质统一在一个框架下了!”喻瑶汐看着最终呈现出的简洁公式,眼底闪烁着纯粹而明亮的光芒,那是解开难题、触及知识核心的喜悦。她甚至忘了维持一贯的疏离,脸上露出了转学以来最放松、最真实的一个笑容,颊边甚至有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
高逸南看着她舒展的笑颜,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的暖意更深。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喻瑶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容收敛,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距离感,“那个……谢谢你分享的资料。”她指的是他给的那份手写拓展。
“不客气。”高逸南的声音很温和,他拿起自己面前摊开的一本厚书,正是喻瑶汐之前看到他看的那本英文原版物理专著,“礼尚往来。这个,”他指了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旁,一个被圈出来的复杂公式推导,“卡了我两天。昨天看你解那道电磁感应题用到的矢量对称性处理,给了我点启发。帮我看看?”
喻瑶汐惊讶地看向那本对她来说也颇具挑战性的书,又看看他圈出的难题。他居然……会向她请教?一种被平等对待、甚至是被需要的奇异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冲淡了刚才的尴尬。她凑近了些,仔细看着那道题。
“这里,”她指着推导中的一步,“你的假设是场源对称,但边界条件这里其实隐含了一个非对称的约束……”她拿起笔,在演算纸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思路清晰流畅地讲解起来。
高逸南侧耳倾听,不时点头,偶尔提出更深入的问题。他靠得很近,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纸墨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喻瑶汐鼻尖。她能感受到他专注的目光落在她笔下的草稿上,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染上了瑰丽的紫红。喻瑶汐沉浸在解题的思维风暴里,暂时忘记了拧巴,忘记了“拖油瓶”的标签,忘记了那些如影随形的不安。在这个被暖色夕阳和书本包围的小小空间里,只有两个旗鼓相当的灵魂,在用彼此才能理解的语言,进行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喻瑶汐终于讲完自己的思路,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高逸南看着草稿纸上那条被她重新理顺的路径,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喻瑶汐,”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解题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的语气无比认真,不是在恭维,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令他欣赏的事实。
喻瑶汐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她愣愣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有些怔忡的影子。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他眼中,她不是那个需要被怜悯的转学生,不是那个被母亲嫌弃的“拖油瓶”,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同行、甚至能照亮他思维角落的存在。
这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温暖。
图书馆的顶灯“啪”地一声亮起,驱散了黄昏的朦胧。喻瑶汐像被惊醒一般,慌忙低下头收拾桌上的书本和草稿纸,动作带着一丝慌乱。“该、该走了。”她声音有些发紧。
“嗯。”高逸南应了一声,也站起身,动作从容。他将那本厚重的书和演算纸收进书包,目光落在喻瑶汐匆忙的动作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喻瑶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深蓝色的秋季校服外套,带着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
喻瑶汐愕然抬头。
高逸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身形挺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降温”:“穿着。风大。”
没等她拒绝,他已经背好书包,迈开长腿朝前走去。喻瑶汐抓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宽大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图书馆里阳光和纸墨的味道,以及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暖意从肩膀蔓延开,一路熨帖到有些混乱的心底。
她看着前方少年挺拔的背影,路灯在他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追上去还衣服,只是裹紧了外套,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夜色温柔,晚风习习。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喻瑶汐低头看着脚下交叠又分开的影子,又抬头看看前方那个沉稳的身影。肩膀上属于他的外套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和暖意。
心底那块坚冰,在图书馆的思维碰撞和此刻外套的暖意里,似乎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小块。那个叫“高逸南”的少年,正用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柔而坚定的方式,一步步地,在她荒芜的心田里,踏出一条清晰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