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宵

温亦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个句号，打印机的嗡鸣声在空荡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窗外，晨光已经爬上了警局大楼的玻璃幕墙，而他的咖啡杯里只剩下干涸的褐色痕迹。

这是他连续第三个通宵。

打印机吐出的纸张还带着温度，温亦一把抓过，将沈氏集团近五年的关联案件整理表钉在墙上。红色的连接线在白色墙面上蔓延，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而中心位置赫然贴着沈墨那张令人不快的笑脸。

"又熬通宵？"张明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油条，看到满墙的资料后叹了口气，"上头不是说码头那案子结了吗？"

温亦接过豆浆，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结案？死了五个人，其中一个是'老狗'，而沈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沈氏集团有最好的律师团队。"张明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他环顾四周，确认门关严实后才继续，"三年前缉毒队有个卧底潜入沈氏，后来被发现死在出租屋里，官方结论是自杀。"

温亦的手指顿住了："谁负责的案子？"

"档案被封存了，但据说是赵国强队长亲自处理的。"张明摇摇头，"温队，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沈墨不是一般的黑帮混混。他在政商两界的人脉......"

"所以我们就该装瞎？"温亦猛地站起来，指着墙上的资料，"过去三年，与沈氏有关的六起命案，十二起失踪案，全都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每次我们快找到关键证人，不是突然改口供就是人间蒸发。这还叫巧合？"

张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温亦的肩膀："八点半有全体会议，局长特别强调你必须参加。"

会议室里的气氛让温亦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异常。局长身边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而几个平时趾高气扬的副局长此刻都显得异常恭敬。

"......感谢沈氏集团对警局工作的大力支持。"局长笑容满面地宣布，"经过友好协商，我们决定开展'警企安全共建'项目，沈氏集团将资助警局更新监控系统和部分装备。"

温亦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个会议室的人听见。局长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

"温亦队长作为刑侦骨干，将担任警方的联络人，负责与沈氏集团的日常对接工作。"

这个决定像一颗炸弹在温亦脑中爆开。他猛地站起来："局长，我认为这不合适。沈氏集团正在多起刑事案件调查范围内，存在严重利益冲突。"

"所有调查都将按照正常程序进行。"局长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不是征求意见。"

会议结束后，温亦径直走向局长办公室，却在门口被张明拦住："别冲动，你知道这是谁的意思。"他朝会议室方向使了个眼色，那个西装男人正在和局长低声交谈。

"沈氏的人？"

"沈墨的叔叔，沈氏集团副总裁沈志远。据说沈老爷子半退休后，实际掌权的就是这叔侄俩。"张明递过一份文件，"看看这个，今早刚下的通知，所有针对沈氏集团的调查必须经过特别审批。"

温亦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第一次感到警徽的重量如此讽刺。

下午三点的合作启动仪式在沈氏集团总部举行。水晶吊灯将大堂照得如同白昼，香槟塔在入口处闪闪发光，各路媒体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温亦穿着警服站在角落，感觉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看来温警官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那个声音像一条蛇滑进温亦的耳朵。他转身，沈墨就站在一步之外，黑色西装剪裁得体，领带上的银质领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与雨夜那个杀人者判若两人。

"我更习惯在审讯室见到你这样的人。"温亦冷冷地说。

沈墨笑了，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两杯香槟，一杯递给温亦："合作愉快，警官。"

温亦没有接。沈墨也不恼，将两杯酒都放在一旁，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温亦的警服口袋："也许这个更能引起你的兴趣。"

说完，他走向主席台，在掌声中发表了关于企业社会责任的完美演讲。温亦等到仪式结束才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不喜欢这个安排？真巧，我也是。」

回警局的路上，温亦的警用无线电突然响起杂音，随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温警官，建议你查查你妹妹的新男友。沈氏电子销售部林峰，26岁，三个月前入职。"

温亦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马路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环顾四周，街道上行人匆匆，没有任何可疑迹象。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接下来的三天，温亦故意改变了日常路线，时而突然折返，时而在地铁站快速穿行。第四天深夜，当他拐进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时，终于听到了身后那个一直保持固定距离的脚步声。

温亦假装系鞋带，突然转身将跟踪者按在墙上，警用甩棍抵住对方喉咙："沈墨派你来的？"

那人没有挣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昏暗的路灯下，温亦看清了照片上妹妹温晴和一个年轻男子在各种场合的合影：餐厅、电影院、游乐园......最后一张是两人在公寓楼下拥吻，日期是昨晚。

"沈先生让我转告您，"跟踪者平静地说，"林峰的背景很复杂，建议您多关心家人。"

温亦松开手，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这不是威胁，至少不完全是。沈墨在传递一个信息：我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软肋。

第二天一早，温亦敲开了温晴的公寓门。妹妹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哥？这么早？"

"林峰是谁？"温亦直接问道。

温晴的脸立刻亮了起来："你调查我男朋友？"她转身进屋，温亦跟着进去，看到餐桌上摆着两人合影，林峰戴着眼镜，一副人畜无害的书生模样。

"他在沈氏电子工作，销售代表，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温晴倒了杯橙汁给温亦，"怎么了？突然对我男朋友感兴趣？"

温亦斟酌着词句："沈氏集团......有些复杂。你了解他的具体工作吗？"

"哇哦，警察哥哥的职业病又犯了。"温晴翻了个白眼，"林峰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朝九晚五，偶尔加班。上周还因为业绩达标拿了奖金，请我去吃了法餐。"她凑近温亦，"说真的，哥，你该找个女朋友了，别老把工作上的疑神疑鬼带到生活里。"

离开妹妹公寓后，温亦直接去了警局数据库。查询显示林峰的背景干净得过分：本地大学市场营销专业毕业，前东家是知名外企，三个月前跳槽到沈氏电子，无任何不良记录。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温亦调出林峰的人事档案，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真诚，但那双眼睛......他放大图片，发现林峰的瞳仁比常人更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就像沈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