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瞳谋

午夜的钟声轰然炸开，余音撞在白墙上，带着诡异的震颤消散。那缕茉莉香骤然浓烈，不是温柔的萦绕，而是带着绝对掌控的侵袭，裹着刺骨的凉意涌进病房，我立刻辨出，她来了。

我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精准地感知到她的靠近——她始终悬浮在离床沿半尺的空中，衣袂轻扬，没有半分重量，也从未让我触碰到分毫。微凉的气息掠过我的额头，不是指尖的触碰，而是隔空传来的阴冷，混着茉莉香，透出一股历经岁月的沉腐气，那是凌驾于一切的气场。

“今天，又被他们灌了那些药了？”她的声音依旧柔软，“墙缝里的杂碎，又吵你了？”

我往墙角缩了缩，脊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攥得发白——“嗯……它比昨天，更放肆了。”

她低笑起来，笑声像碎冰碾过玉盘，下一秒，墙缝里的窸窣声骤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砖石开裂的脆响，那股盘踞在墙后的阴冷气息，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碾压，连一声呜咽都不敢发出。

“不过是只躲在霉斑里的蝼蚁，也配在我跟前造次。”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压制，“留着它，不过是让你先尝尝，这世界藏着的龌龊。”

我能感受到，墙缝里的邪祟正在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碾成飞灰。她从不需要费力，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所有阴邪俯首称臣，这份力量，让我既依赖，又恐惧。

又让我觉得今天的她好像和往常不一样，之前她都是很温柔的呀。

“你……为什么会一直陪着我？”我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我只是个瞎子，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的人。”

她的气息突然凑近，冰冷的风拂过我的发丝，带着蛊惑的意味：“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我的心底，“唯有你，能看见我，能感知到这黑暗里的一切。”

我愣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那不是自然的疲惫，而是她施加的力量，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意识在被抽离，却无力抵抗。

“睡吧。”她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魔力，在我耳边低语，“给你个礼物，让你看看这世界的真相。往后，你便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瞎子了，你将站在和我一样的高度，陪我玩一场颠覆一切的游戏。”

这句话，像一句冰冷的宣言，钻进我的脑海。随后，我便陷入了无边的沉睡，一夜无梦，连墙缝里的一丝声响，都未曾再出现。

少女看着她的呼吸渐渐沉缓，熟睡的脸庞苍白得像纸，空洞的眼窝处，正飘着一丝独属于活人的气息。

少女心中思想，百十年了，这世间的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凡人看不见我，阴邪惧怕我，我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虚假的世界运转，腻味到了极致。

直到我发现了她。

一个眼底神经坏死的瞎子，却能打破阴阳的隔阂，看见我，看见墙缝里的邪祟，看见这世界被凡人忽略的所有诡异——她的眼睛，是天生的“阴阳眼”胚子，只是被肉体的缺陷掩盖。这份不同，终于燃起了一丝趣味。

墙缝里的杂祟还在霉斑后瑟瑟发抖，我赤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指尖隔空一点，那道墙缝便彻底崩裂，杂祟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瞬间化作飞灰——我的棋子，岂容这些蝼蚁玷污。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眼睑，指尖触到眼球的瞬间，没有疼痛，只有熟悉的、浸满阴气的冰冷。这双凝了百年月华与阴力的赤瞳，是我力量的核心，能看破阴阳，压制万邪，更是我赋予她“力量”的钥匙。

指尖微微用力，我将那两颗宛若红宝石的眼球轻轻抠出，掌心里，它们还在缓缓跳动，表面缠着几缕精纯到极致的阴力——这不是普通的鬼眼，这是能让她彻底打破阴阳壁垒，看见一切、甚至操控阴邪的“至宝”。

我悬浮在她面前，看着她空洞的眼窝，眼底的算计与期待交织。我不是在施舍，只是在戏谑，戏谑这世间。

我将赤瞳嵌进她的眼窝，无需任何仪式，只需我的意志，便让这双眼睛与她的眼窝完美相融。她的眼窝泛起一阵妖异的红光，转瞬便隐去，那股属于我的阴力，正顺着眼球，悄悄融入她的血脉。

晨光将至，我化作一缕更淡的虚影，隐入病房的阴影里，目光死死锁定着熟睡的她。白发变得透明，棉布裙上的茉莉绣纹泛着冷幽幽的光，我要等她醒来，等她看见这世界的真相。

这场颠覆世界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落在脸上的温热感，让我从沉睡中缓缓醒来。

一夜无梦，连往日里挥之不去的焦虑，都被一种诡异的平静取代，只是眼窝处，残留着一丝酸胀，还有一缕熟悉的、刺骨的阴冷，像她的气息，从未离开。

我睁开了眼睛，发现事物是如此的清晰。

指尖触到的，不是往日那片空洞的凹陷，而是温热的、柔软的肌肤，还有微微凸起的眼睑——那真实的触感。

我转头看到了精神病院的镜子，目光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镜里，原本空洞的眼窝，此刻正嵌着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宛若极致鲜红的红宝石雕琢而成的眼眸，剔透、妖异，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冷幽幽的红光，眼波流转时，连镜面上的锈迹、缝隙里的灰尘，甚至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微粒，都清晰得一览无余。

我能看见了！

我真的能看见了！

可这份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刺骨的寒意彻底冻结。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那缕熟悉的茉莉香，消失得无影无踪，却又仿佛无处不在——那股阴冷的威压，正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藏在天花板的阴影里，藏在墙缝的霉斑后，像一双眼睛，死死地注视着我。

我猛地转头，朝着她常出现的方向伸手，指尖依旧只捞到一把空凉，连一丝气息都触碰不到。她是真实存在的，可我，永远无法触及，只能被她牢牢掌控。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尸腐味，混着消毒水的寒气，钻进口鼻，让我脊背发寒。我转头看向枕头边，一根银白色的长发静静躺着，泛着微弱的冷光。我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发丝，它便化作一缕黑烟，径直钻进了我的眼窝。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再睁开眼时，赤瞳里的红光更浓了，眼前的世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到令人窒息——我能看见墙缝里深褐色的霉根，像无数条细蛇在砖壁上蠕动；能看见地板缝隙里，那些外壳泛着青黑的爬虫，正仓皇逃窜；更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缕淡黑色的雾气，那是滞留人间的孤魂，有的对着我龇牙咧嘴，有的则露出贪婪的目光，却又在触及我眼底的红光时，瞬间四散奔逃。

“你在哪里？”我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嘶吼，声音嘶哑得破了音，眼泪砸在镜面上，晕开一片湿痕。

没有回应，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属于她的威压，更近了。

墙缝里，一阵黏腻的声响传来，我抬眼望去，只见一只覆盖着霉斑的枯瘦手掌，正从崩裂的墙缝里缓缓伸出，指甲泛着青黑的光，却在离我半尺的地方，骤然停住，不敢再前进一步——它怕的，不是我，是我眼里的这双眼睛，是这双眼睛的主人。

我低头，看向自己映在地板上的影子，瞬间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影子里，我的身形清晰可见，可眼窝处，却没有映出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眸，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像那些孤魂的眼窝，更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傀儡。

我猛地抬头，镜中的赤瞳正缓缓转动，映出我身后的墙壁——那道墙缝已经裂得更宽，暗绿色的霉斑正顺着墙根，一点点爬上我的病床，却始终不敢触碰我分毫。

我终于拥有了光明，可这光明，不是救赎，而是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她是一时兴起的戏谑，用这双眼睛，让我看清这世界的诡异。

墙缝里的黏腻声响，越来越近了。

而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少女，成了我眼底最妖异的印记，成了我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成了这场颠覆游戏里，唯一的主导者。

我看着镜中那双属于她的眼睛，突然明白，从她选中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瞎子哑音了。往后的日子，我将在这束诡异的光明里，与阴邪相伴，被她操控。

这场游戏，我别无选择，只能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