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来,掀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这是她最熟的曲子,闭着眼都能弹完。但今天,当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不同。
不是琴不同。是她不同。
她的手指比以前长了一截,跨度大了很多。以前弹八度需要微微张开手掌,现在轻松得像呼吸。而且她的力道变了——不是变大了,而是变得更精准了。每一个触键的力度都恰到好处,仿佛指尖长了眼睛。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然后她注意到了。
她的影子。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但那个影子的比例不对——它比她本人大了太多,像一个巨人的轮廓,安静地笼罩了整面墙壁。
她慢慢站起来。影子跟着站起来,变得更高、更宽。
她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跟着移动,像一只温顺的巨兽。
她把手举过头顶。影子的手举得更高,几乎触到了天花板。
“这不可能。”她低声说。
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她不熟悉的共鸣——低沉、饱满,像是大提琴的弦被拨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校服的扣子又紧了一些,裙摆又短了一截。她的脚从鞋子里顶出来,脚趾露在外面。
她走到音乐教室角落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三秒。
还是她的脸。但所有的比例都变了。一米六三?不,现在不止了。镜子里的她比上午高出整整一个头,一米六三的身高不可能让她的视线和镜框上沿平齐。她估摸着,至少一米六八。
而她的身体——校服被撑得变了形,衬衫的扣子之间绷出了缝隙,裙子变成了超短裙。她看上去像一个被强行塞进童装里的成年人,滑稽而又……骇人。
但最让她不安的不是身高,不是身材,而是她的脸。
她的五官没有变,但皮肤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一种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白色光晕,像是皮肤下面埋了一层萤火虫。这种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镜子的反射中,她能捕捉到那种微弱的、流动的光泽。
她的眼睛也变了。韵雨说得对,颜色变浅了,从深棕色变成了浅琥珀色,在光线下甚至透出一点点金色。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睛。
意味深长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慈祥的老者在看一个小女孩的眼神。那是一个知晓一切的人在看一个……作品。一个正在成型的作品。
手机响了。是韵雨。
“姐姐,你在哪?”
“音乐教室。”
“我过来找你。”
“别——”
但韵雨已经挂了电话。两分钟后,音乐教室的门被推开。居韵雨站在门口,看着镜子前的居雨兰,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一米六八。”居雨兰先开口,“大概。”
居韵雨走进来,关上门。她走到居雨兰面前,仰头看着她——现在她需要仰头了。这个姿态的转换让两个人都感到一种微妙的错位。
“还在长吗?”韵雨问。
“嗯。速度好像……越来越快了。”
韵雨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臂。皮肤光滑,温度比正常人略高,但不烫。
“那个音乐厅,”韵雨说,“你还记得具体位置吗?”
“记得。放学路上,新开的。”
“放学后我们一起去看看。”
“门上挂着暂停营业。”
“去看看再说。”
居雨兰看着妹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下午剩下的两节课,居雨兰没有回教室。她留在音乐教室里,反复弹那首德彪西,试图从旋律中找到某种线索。但每一次弹完,那个悬而未决的感觉都还在——就像一首歌少了一个尾音,一幅画缺了一笔色彩。
四点半,放学铃响了。
她收到苏晚的消息:“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体育老师问你,我说你生病了,别穿帮啊。”
她回了一句“谢谢”,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走出音乐教室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鞋子已经完全穿不下了。她索性把鞋脱了,赤脚走在走廊上。大理石地面冰凉,但她的脚底板却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舒适——仿佛地面在向她传导某种能量。
她在校门口和韵雨碰面。韵雨看到她的第一眼,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脚上。
“鞋呢?”
“穿不下了。”
韵雨沉默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一双备用帆布鞋。“我穿三十六码,你可能……”她看了看居雨兰的脚,“穿不进去。”
居雨兰试了一下,果然穿不进去。她的脚至少三十八码了。
“算了,就这样走。”她说。
“赤脚?”
“嗯。”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来往的学生纷纷投来目光——一个赤脚的、穿着不合身校服的、正在发光的女生,和一个正常漂亮的女生走在一起。这个组合太扎眼了。
居雨兰注意到有人在拍照。她没有躲,也没有遮脸。一种奇异的坦然从心底升起——她不再想藏了。藏了十五年,藏够了。
音乐厅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从校门口往左,经过两个路口,再右转,就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
但当她走到那个位置时,她停住了。
那里没有音乐厅。
那里是一栋废弃的老楼,外墙斑驳,窗户破碎,门口堆着建筑垃圾。门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上面写着“危楼勿近”。
“你确定是这里?”韵雨问。
“确定。”居雨兰的声音有些发紧,“昨天这里明明是一家音乐厅,水晶钢琴,老人,还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
在废弃老楼的墙面上,有一行字。不是涂鸦,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像被光线烧灼过一样,深深烙在砖石里的字。
字迹是繁体中文,笔画锋利,内容只有一行:
“願望的代價,是你自己。”
居雨兰盯着那行字,血液像是被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