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过林知夏的后颈。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在堆满试卷的墙上,像个疲惫的叹号。
电子钟的数字跳到凌晨一点时,林知夏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红笔。笔尖在模拟卷的最后一道英语作文题上停顿了半秒,墨点晕开小小的一团,像她此刻混沌的脑子。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指腹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打转,却怎么也按不散那股尖锐的疲惫——为了赶上晚自习突然加练的数学周测,她已经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
窗外的小区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林知夏无意识地转头望向对面的居民楼,目光精准地落在三楼靠东的那扇窗上——暖白色的灯光正透过米白色的窗帘渗出来,在楼下的草坪上投下模糊的方块,像一块被遗忘在黑夜里的奶糖。
那是顾知珩的房间。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光刺得发疼,才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摸出个浅蓝色的信封。信封边角被她摩挲得有些发皱,正面用烫金字体印着“高考加油”,右下角画着只举着钢笔的小熊——是昨天傍晚顾知珩送来的。
当时她刚上完最后一节晚自习,正被苏予甜拽着往校门口走,就看见顾知珩站在香樟树下。他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捏着这个信封,指尖被晚风吹得有些发红。看见她过来,他把信封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在递一块橡皮:“给你的。”
“里面是……”林知夏接过信封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像被夏夜的萤火虫轻轻蛰了一下。
“祈福卡。”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大概是连日备考累的,“陆景然他妈去庙里求的,说灵验得很。我顺手多拿了两张。”
她后来才知道,所谓的“顺手多拿”,是他在陆景然家磨了整整一个小时,看着陆妈妈把祈福卡装进信封,连烫金字体的朝向都要仔细叮嘱。这些是苏予甜偷偷告诉她的——陆景然那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早就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了全班听。
林知夏拆开信封,两张米白色的祈福卡滑落在桌上。一张上面画着道歪歪扭扭的流星,尾端拖着长长的金色弧线,显然是顾知珩的手笔——她认得他的笔触,和上次牛奶瓶上的笑脸一样,带着点笨拙的认真;另一张则写着四个字:“平常心就好”,字迹清隽有力,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像他本人一样,永远带着温和的光。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苏予甜发来的消息。
“姐妹,你睡了吗?”后面跟着个打哈欠的表情,“我刚刷到陆景然的朋友圈,这家伙居然紧张到失眠,现在正抱着枕头在客厅转圈呢!还有啊,他说顾学长到现在还在给隔壁班的学弟讲题,讲的还是去年的高考压轴题,你说这人是不是铁打的?”
林知夏盯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在“铁打的”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她想起傍晚去给他们送夜宵时的情景——苏予甜妈妈烤了蔓越莓饼干,非要让她分一半给顾知珩和陆景然。她拎着饼干盒站在高三(3)班门口时,正听见陆景然对着模拟卷哀嚎:“这题是人做的吗?顾知珩你看这解析,比我奶奶的裹脚布还绕!”
而顾知珩就坐在旁边,淡定地用红笔圈着试卷上的重点,听见陆景然的话,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把辅助线往y轴平移三厘米,你再看看。”他说话时笔尖没停,在题干旁画了道清晰的虚线,像在给迷路的人指方向。
看见她进来,陆景然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像只见到骨头的小狗:“知夏妹妹你来啦!快救救我,这题我跟它对峙半小时了,它赢了!”
顾知珩没理他,只是放下笔,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是林知夏喜欢的青柠味,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剥开糖纸,把糖递到她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刚上完晚自习?累了吧。”
林知夏下意识地张开嘴,薄荷的清凉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苦的甜。她看见陆景然在旁边挤眉弄眼,嘴里还啧啧有声,脸颊顿时烧得发烫,赶紧把饼干盒往桌上一放:“阿姨烤的,你们……你们趁热吃。”
“顾知珩,”陆景然突然凑过来,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这剥糖的动作,比给我讲题熟练多了啊。”
顾知珩没接话,只是拿起一块蔓越莓饼干塞进陆景然嘴里,动作干脆利落。饼干碎屑掉在陆景然的校服上,像撒了把星星,引得他呜哇乱叫。而顾知珩的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时,嘴角却悄悄弯了弯,眼底的笑意像夏夜的星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条单独的消息。
发信人是顾知珩。
“还没睡?”后面跟着个疑问的表情,“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再往下,是个简单的星星表情——黄色的五角星旁边围着几个小光点,是上周林知夏教他打的。那天晚自习后,他送她到小区门口,她拿着他的手机教他怎么在输入法里找表情,指尖不小心划过他的微信头像——那是片干净的蓝天,和她的头像里那朵小云,倒像是成套的。
“知道了。”林知夏慢吞吞地回了消息,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才加上个月亮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走到窗边。夏夜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像谁在黑夜里悄悄掀起的裙摆。对面的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楼下的草坪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大概是顾知珩起身去倒水了。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快一年了。
林知夏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盏灯发呆。她想起第一次在新生典礼上见到他的样子,白衬衫领口系着规整的领带,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想起他弯腰帮她捡书时,那双清润的眼睛像盛着初秋的湖水;想起牛奶瓶上的笑脸便利贴,甜腻的奶香混着心里悄悄冒出来的气泡;想起运动会上他帮她别发卡时,指尖的温度烫得她耳朵发红;想起无数个课间,他让陆景然送来的解题步骤,字迹永远清晰工整,末尾总会画个小小的符号——有时是笑脸,有时是星星,有时是片简单的云。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串起来的珍珠,在记忆里闪着温柔的光。她知道自己对顾知珩的心思,像春天悄悄爬满墙壁的爬山虎,早就藏不住了。可她也知道,高考在即,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专心备考,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该藏在心里,像这夏夜的灯火,安静地亮着就好。
楼下传来野猫的叫声,尖尖的,划破了夜的宁静。林知夏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看着对面的灯。灯光里的影子又动了动,大概是他又坐回书桌前了。她想起苏予甜说的“铁打的”,忽然有点心疼——他明明也会累的,上次模考结束后,她在走廊里见过他趴在桌上睡觉,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墨染过。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顾知珩。
“我看到你房间的灯了。”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往窗边缩了缩。她能想象他此刻正站在对面的窗前,手指搭在窗帘上,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落在她的房间里。
“别熬了,”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等你,给你带热豆浆。”
后面跟着个太阳的表情,和祈福卡上画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好。”林知夏回了个字,脸颊却烫得像被炉火烤过。
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才慢慢直起身,走到书桌前关掉台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撒了把星星。
躺在床上时,林知夏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带着点甜,又带着点慌。她想起顾知珩说的热豆浆,想起他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讲题时清晰的语调,想起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到窗边。
对面的灯,灭了。
电子钟的数字跳到凌晨三点,黑暗像温柔的潮水,漫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林知夏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那扇黑漆漆的窗,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她对着夜空,悄悄闭上了眼睛。
晚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拂过脸颊,像谁在耳边轻轻呼吸。她在心里默默许愿:
祝顾知珩,祝陆景然,祝所有即将走进考场的人,旗开得胜。
也祝自己,能有勇气,在这个夏天结束后,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轻轻说给他听。
窗外的星星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这个秘密的心愿。黑暗里,林知夏的嘴角悄悄弯了起来,像被月光吻过的花苞,带着即将绽放的甜。
而此刻的顾知珩家书房里,少年刚放下手里的复习资料。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扇重新亮起的窗——林知夏大概是起来喝水了。他拿起桌上的祈福卡,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画着流星的卡片,忽然想起傍晚她来送饼干时,发间别着的星星发卡,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
“等考完试,带她去看真正的流星。”
然后关掉屏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走进了夜色里。
夏夜的风还在吹,栀子花的甜香漫过两栋楼,像个温柔的约定,藏在即将到来的夏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