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第三节课刚结束，高一（7）班的教室里像被撒了把跳跳糖，瞬间炸开喧闹的浪。后排男生勾着肩膀往小卖部冲，课代表抱着作业本在过道里艰难穿行，粉笔灰在斜斜的阳光里浮沉，混着远处篮球场传来的哨声，织成一张黏稠的、属于秋日午后的网。

林知夏趴在堆满试卷的桌子上，笔尖悬在数学练习册的最后一道大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摊开的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斜的辅助线，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这道解析几何题她已经卡了整整二十分钟，题干里的椭圆和直线像两只闹别扭的刺猬，怎么也凑不到一起去。她咬着笔杆抬头，望见窗外的香樟树影在练习册上摇晃，恍惚间竟觉得那些交错的光影也变成了纠缠的函数图像。

“知夏，你看我新买的漫画！”苏予甜的声音带着薄荷糖般的清爽钻进耳朵，林知夏转过头，看见同桌正举着本《灌篮高手》冲她晃，封面被阳光晒得发亮。苏予甜扎着高马尾，发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扫过肩膀，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昨天放学在书店抢的，最后一本！你看这个樱木花道，是不是跟咱们班体育委员有点像？”

林知夏扯了扯嘴角想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回练习册。那道题的空白处像一张嘲讽的脸，让她刚冒出来的笑意又沉了下去。苏予甜见状，了然地把漫画往桌角一放，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草稿纸：“还在跟这道题较劲呢？要不先歇会儿吧，课间十分钟而已，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可是这道题老师说必须今天弄懂……”林知夏的声音里带着点挫败感，她把笔重重按在纸上，墨点晕开一小团灰黑色，“我总觉得思路差了一步，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类似的题型。”

“想不起来就先放放嘛，”苏予甜拿起笔杆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忽然眼睛一亮，神秘兮兮地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跟你说个八卦，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班主任跟隔壁班老师聊天，说上次模考的年级第一又是顾学长！”

“顾知珩？”林知夏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

“可不是嘛！”苏予甜一拍大腿，声音差点没收住，赶紧又捂住嘴，“人家不光成绩好，听说运动会的时候还破了校记录，你说这人怎么就没缺点呢？还有还有，刚才第二节课下课，我看见陆学长在篮球场被三个女生堵着要微信，他居然笑着说‘不好意思，手机被老班收了’，这借口也太烂了吧，不过女生们居然信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林知夏的心思却悄悄飘远了。顾知珩这个名字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总能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记得开学那天，他作为高二代表在新生典礼上发言，白衬衫领口系着规整的领带，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他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被春风拂过的风铃，清晰又好听。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顾知珩，只记得散场时人群拥挤，她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怀里的新书哗啦啦散了一地。正当她手忙脚乱地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拾起最底下那本《数学必修一》。她抬头撞进一双清润的眼睛，像盛着初秋的湖水，他把书递给她时，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小心点。”

后来她才从苏予甜的八卦里拼凑出他的样子：高二（3）班的学霸，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篮球打得好，连走路都带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而陆景然是他的同桌兼死党，性格跳脱，像团永远燃不尽的火，两个人站在一起，倒像冰与火的奇妙组合。

“喂，想什么呢？”苏予甜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提到顾学长就走神，你该不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窗玻璃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压过了教室里的嘈杂。林知夏猛地抬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走廊里站着个穿蓝白校服的身影，背对着光，轮廓被镶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是顾知珩。他比开学时似乎高了些，肩膀更宽了，校服外套被随意地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他手里拎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牛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林知夏身上，然后朝她比了个“出来”的手势——食指往走廊方向轻轻一点，动作干净利落。做完这个手势，他便转过身，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走廊的栏杆上。

午后的阳光顺着走廊的顶梁柱流淌下来，在他脚边积成一片温暖的光斑。他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肩膀放松地垮着，和平时在公告栏前看到的、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优等生模样，竟有了些不一样的柔和。

“去吧去吧！”苏予甜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我帮你看着老师，要是老班来了就咳嗽三声，保证万无一失！”

林知夏的脸颊突然变得滚烫，像是被走廊里的阳光晒透了。她捏着笔的手指有些发颤，慢吞吞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吱呀”一声，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好几双眼睛立刻投了过来，带着探究和好奇的光。她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发烫，赶紧低下头，快步穿过过道，像只受惊的小鹿。

走廊里比教室里安静些，只有隔壁班传来的朗读声和远处的嬉笑声。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了顾知珩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靠在栏杆上，侧对着她，目光落在楼下的花坛里——那里种着一排月季，粉色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那个……”林知夏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不知道该先开口还是等他说话。

顾知珩闻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比刚才在窗外时更柔和些。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牛奶递给她，是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个穿粉裙子的卡通女孩，举着颗巨大的草莓。

“给。”他的声音比在新生典礼上听到的更低沉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林知夏慌忙伸出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腹，像被电流轻轻击了一下，两个人都顿了顿。她赶紧缩回手，把牛奶紧紧抱在怀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塑料传来，稍微压下了些脸上的热度。

“上次你说这道题不懂，”他指了指她刚才趴在桌上钻研的练习册方向，“我写了步骤在本子上，等下让陆景然给你送过来。”

“啊？”林知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上周运动会结束后，她在操场边的石阶上补数学作业，正好碰到顾知珩和陆景然路过。当时她对着这道解析几何题愁眉苦脸，嘴里无意识地念叨了句“这辅助线到底该怎么画啊”，没想到他居然听见了。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她小声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不麻烦。”顾知珩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牛奶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看看瓶子。”

林知夏低下头，这才发现牛奶瓶身上贴着一张鹅黄色的便利贴。便利贴被剪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黑色水笔画着个简单的笑脸——圆圆的脑袋，弯弯的眼睛，嘴角还俏皮地往上翘着，画得算不上精致，却透着股笨拙的可爱。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这张便利贴像颗投入心田的糖，瞬间融化出甜甜的滋味。她想起苏予甜说的“我们班男生送牛奶都直接扔桌上”，忽然觉得手里的牛奶瓶沉了不少。

“顾知珩！老班叫你去办公室！”远处传来陆景然咋咋呼呼的喊声，像颗石子打破了走廊里的宁静。

林知夏顺着声音望去，看见陆景然正从楼梯口跑过来，校服拉链敞着，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大概是刚从篮球场回来。他跑到顾知珩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快点快点，老班脸色不太好，估计是上次摸底考的事。”

“知道了。”顾知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林知夏。

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给他浓密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匆忙，却又格外认真：“放学别急着走，我顺路带你回家。”

说完这句话，他没等她回答，就跟着陆景然往楼梯口走去。陆景然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她，冲她挤眉弄眼地笑，嘴角的梨涡里像盛着恶作剧的光。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抱着那瓶草莓牛奶，直到顾知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像刚回过神来似的，慢慢转过身往教室走。走廊里的风卷起她的衣角，桂花香又缠了上来，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刚走到教室后门，就被守在门口的苏予甜一把拉了进去。

“快快快，从实招来！”苏予甜把她按回座位上，自己则搬了椅子坐在她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好奇的小猫，“他跟你说什么了？那瓶牛奶是不是有问题？我刚才看见便利贴了，是不是写了什么情话？”

“哪有……”林知夏的脸颊又红了，她把牛奶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个笑脸，“他就是说，上次我不会的那道题，他写了步骤，等下让陆景然送过来。”

“就这？”苏予甜显然不信，她伸手去拿牛奶瓶，“那这个笑脸怎么解释？还有啊，他凭什么顺路带你回家？你们家不是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吗？我上周才看的学校周边地图，根本不顺路！”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可是立志要当咱们学校八卦社社长的女人！”苏予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全校的帅哥路线我都摸得门儿清。顾学长家在梧桐巷，你家在银杏里，这俩地方隔着三条街呢，顺哪门子路啊？”

她这么一说，林知夏才意识到不对劲。顾知珩不可能不知道路线，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犯这种错？难道……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你看你看，脸红了吧！”苏予甜指着她的脸，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狐狸，“我跟你说，这绝对是对你有意思！你想啊，咱们班男生送牛奶，不是直接扔桌上就是吼一嗓子‘喂，你的奶’，哪有人像顾学长这样，还特意选你喜欢的草莓味，贴个笑脸便利贴，甚至撒谎说顺路送你回家？这分明就是偶像剧里的情节啊！”

林知夏被她说得心跳如鼓，只好拿起牛奶瓶，假装要拧开盖子：“你别瞎猜了，可能他就是……”

“就是什么？”苏予甜穷追不舍。

“就是……”林知夏咬着嘴唇，实在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索性把牛奶瓶往桌上一放，“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像有无数个小气泡在悄悄冒出来，带着甜腻的奶香，轻轻挠着她的心房。她想起刚才碰到他指腹时的触感，想起他回头说“放学别急着走”时的眼神，想起那个画在便利贴上的笨拙笑脸，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翘。

教室外面传来上课铃的预备声，喧闹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苏予甜还在叽叽喳喳地分析着顾知珩的“可疑行为”，林知夏却没怎么听进去。她拧开牛奶瓶盖，甜腻的草莓奶香立刻漫了出来，像一团温柔的云，裹住了她的鼻尖。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留下满嘴的甜。窗外的桂花香又飘了进来，和奶香缠在一起，酿成一种让人心慌意乱的甜。她偷偷抬眼望向走廊，栏杆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那道被阳光拉长的栏杆影子，像谁悄悄留下的、没说出口的心事。

后排传来男生打闹的声音，课代表抱着刚发的物理试卷走过，粉笔灰依旧在阳光里浮沉。林知夏把目光收回，落在那道解析几何题上，忽然觉得那些纠缠的线条好像没那么难了。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下一条辅助线，笔尖落下时，心里的某个角落，正有颗小小的种子，伴着甜腻的奶香，悄悄发了芽。

走廊尽头，陆景然抱着本练习册往高一（7）班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本子，封面上贴着张顾知珩写的便签：“交给林知夏，别说多余的话。”他撇撇嘴，小声嘀咕：“还说没什么，写个解题步骤用得着把本子都塞给我吗？上次我借你笔记你都跟我讨价还价……”

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他脚下投下跳跃的光斑，像谁藏不住的、雀跃的心跳。

6.课间的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