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许青竹攥着洗得发亮的保温桶走进教室时,姜毅已经趴在高三(2)班后门的窗沿上冲他挥手,校服领口还沾着点没拍掉的晨霜。见许青竹看过来,他赶紧把藏在身后的保温桶递过去——桶沿用马克笔歪歪扭扭画了颗小番茄,比上次的汤碗又多了两笔叶子。
“阿姨说今天番茄炖得更烂,酸劲儿够足!”姜毅压低声音,冻得发红的指尖戳了戳保温桶,“我特意早读前绕去食堂拿的,没耽误你上课吧?”
许青竹接过桶时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颤了颤。他飞快别开眼,把昨天没说出口的“别总跑上来”咽了回去,只扯出个浅淡的笑:“没耽误,谢了。”
姜毅没察觉他的反常,眼睛亮晶晶地扫过他的桌面:“笔记看了吗?昨天给你的古诗鉴赏技巧,你说总记混的‘以乐景衬哀情’,我标了例题在最后页呢。”
“看了,很有用。”许青竹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桶的提手——他没说,昨晚翻笔记时看到姜毅在页脚画的小太阳,熬了半宿的寒意都散了些。
上课铃响了,姜毅往后退了两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颗奶糖塞给他:“高二今天要摸底考,我先下去啦。你中午别忘喝汤,凉了就放暖气片上捂捂。”说完还怕他忘了,又指了指他的笔袋,才蹦蹦跳跳跑下楼梯,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许青竹捏着那颗裹着糖纸的奶糖,低头看着保温桶上的小番茄,突然觉得高三的晨光好像没那么刺眼了。只是那点暖意刚冒头,就被许堰昨晚“别让不相干的人事分心”的话压了下去——姜毅还在高二,他不能让这份小心翼翼,变成拖累姜毅的重量。他把奶糖塞进笔袋最底层,轻轻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番茄的酸香漫开来,却比昨晚凉透的汤,更让人心头发软。
午休时,许青竹没去食堂,躲在教室后排慢慢喝着汤。番茄炖得绵沙,酸意裹着淡淡的甜,暖汤滑过喉咙时,他忍不住想起姜毅冻红的耳朵,指尖又攥紧了笔袋里那颗没拆的奶糖。
刚把保温桶收进抽屉,窗沿又传来轻叩声。他抬头就看见姜毅举着本数学练习册,脑袋探进来小声问:“摸考完啦!我有道解析几何不会,你现在有空讲题吗?”
许青竹犹豫了两秒,还是朝他招了招手。姜毅立刻抱着本子跑进来,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笔尖指着题目里的辅助线:“我总找不准垂足的位置,你上次说的‘坐标法’,我试了两次都算错……”
他讲得认真,睫毛垂下来扫过眼睑,许青竹盯着他笔下歪歪扭扭的草稿,原本沉郁的心情渐渐松了些。等讲完最后一步,姜毅突然抬头笑:“原来这么简单!你比我们老师讲得清楚多了!”说着从口袋里又摸出颗糖,这次是橘子味的,“奖励你的!刚才摸考超常发挥,说不定能进年级前五十!”
许青竹没接,只是轻声说:“以后别总跑上来了,高二功课也紧,别耽误你自己。”
姜毅脸上的笑顿了顿,手指捏着糖纸转了圈,却没追问,只是把糖放在他桌角:“知道啦。但你要是有不会的题,也可以找我呀——我数学现在可厉害了!”说完又怕他不信,把练习册上的红勾指给他看,才背着书包慢慢走了。
看着姜毅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许青竹拿起那颗橘子糖,糖纸在指尖揉出细微的声响。他翻开语文课本,上次夹进去的笔记还在,页脚的小太阳旁,不知什么时候被姜毅添了个小小的番茄图案。
那天晚上,许堰没再提之前的事,只是把一张模拟卷放在他桌上。许青竹做完题时已近深夜,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路灯下,姜毅家的窗户还亮着灯——应该还在写作业。他摸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给姜毅发了条消息:“解析几何的辅助线,下次可以先找中点,更简单。”
没过几秒,手机震了一下,姜毅回了个欢呼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收到!明天给你带热乎的豆浆!”
许青竹盯着屏幕,嘴角轻轻弯了弯。他把手机调回静音,放回口袋里时,指尖碰到了那颗橘子糖。原来高三的夜晚也不全是漫长的寒意,总有人捧着一点暖,悄悄递到他手里,让他在小心翼翼里,也能攥住一点甜。
第二天的豆浆还带着保温袋的余温,姜毅把袋子递过来时,特意叮嘱:“阿姨说加了点糖,不会太淡。”许青竹接过,指尖碰到袋子上印的小太阳图案,和笔记页脚的画莫名重合。
姜毅没多留,只晃了晃手里的英语单词本:“今天要背三十个新单词,我先下去啦!”转身时,校服后摆扫过走廊的栏杆,带起一点风,许青竹看着他跑下楼梯的背影,低头咬了口豆浆——甜意刚好,顺着喉咙暖到心口。
午休时,许青竹刚拿出姜毅给的笔记,同桌突然凑过来:“欸,刚才高二(1)班的姜毅来找你,见你不在又走了,还留了这个。”说着递过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许青竹展开,纸上画着个咧嘴笑的小人,旁边写着:“下午有数学小测,加油!我把上次你说的‘中点法’记在错题本上啦,等你有空给我检查呀~”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他把纸条夹进笔记里,和之前的小番茄、小太阳凑在一起,像藏了一叠小小的暖。
小测结束,许青竹刚走出教室,就看见姜毅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本错题本,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见他过来,立刻迎上去:“测完啦?我把错题整理好啦,你看这里……”他翻开本子,错题旁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思路,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许青竹低头看着,突然想起许堰昨晚的话——“别让不相干的人事分心”。他指尖顿了顿,轻声说:“以后错题你先自己核对答案,我……最近模拟卷多,可能没太多时间。”
姜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错题本的页角被他捏得有点皱,却很快点头:“好,我知道啦。那你别太累,记得按时吃饭。”说完,把错题本抱在怀里,慢慢走下楼梯,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许青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像被什么堵着。他摸出口袋里的橘子糖,剥开糖纸,甜味在嘴里散开,却没了之前的暖。
晚上回家,许青竹做完模拟卷,习惯性翻开语文课本,那张画着小人的纸条从笔记里掉出来。他捡起来,指尖摩挲着纸上的字迹,突然拿出手机,给姜毅发了条消息:“错题本我明天课间给你看,你课间过来吧。”
没过几秒,手机震了——姜毅发了个蹦起来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好!我明天一定准时来!”
许青竹盯着屏幕,嘴角轻轻弯了弯。他把纸条夹回笔记里,又拿起保温桶——明天要早点去教室,把保温桶洗干净,等着装姜毅带来的热乎东西。原来小心翼翼的不止他,还有人捧着真心,慢慢朝他走过来,让他在高三的压力里,也能找到一点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次日上午,课间操的音乐还没停,姜毅就抱着错题本跑上三楼,校服后背沾了片没拍掉的银杏叶。他刚要敲高三(2)班的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许堰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严厉:“我已经跟你班主任问过了,最近总有人找你,是不是还没断干净?”
姜毅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攥得错题本页角发皱。他看见许青竹坐在座位上,背挺得很直,却没说话——就像上次被质问时那样,垂着眼,什么都不辩解。
“我不管对方是谁,许青竹,”许堰的声音又高了些,“这时候分心,你之前的努力全白费!要是再让我看见有人来打扰你,我直接去找对方家长!”
姜毅的心猛地沉下去,手里的错题本好像有千斤重。他下意识往后退,却不小心撞到了走廊的栏杆,发出轻微的声响。教室里的许青竹猛地抬头,刚好和门口的姜毅对上眼——姜毅的脸白得厉害,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写满标注的错题本。
许青竹猛地站起身,想说什么,许堰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眉头瞬间皱紧:“就是你?”
姜毅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他飞快地低下头,抱着错题本转身就跑,脚步慌乱,连掉在地上的银杏叶都没敢捡。许青竹想追出去,却被许堰拽住胳膊:“你去哪?回座位上!”
他挣了挣,没挣开,只能看着姜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像上次那样,却又不一样——这次姜毅没回头,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那天下午,姜毅没再来。许青竹课间去高二(1)班的门口晃了两圈,只看见紧闭的窗户,和里面埋头做题的学生,没看见那个总爱趴在窗沿上冲他挥手的人。
放学时,许青竹在车棚里看见姜毅的自行车,却没看见人。他等了十分钟,才看见姜毅从另一条路走过来,低着头,没看见他。许青竹想叫住他,却看见姜毅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不是之前那个画着小番茄的,是个全新的、没有任何图案的白色桶。
“姜毅。”许青竹还是开了口。
姜毅猛地抬头,看见他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把手里的保温桶递过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妈说……以后不用再送了。”
许青竹接过桶,指尖碰到桶壁,是凉的——里面没有汤,只有一张折好的纸条。他展开,上面是姜毅的字迹,比平时工整,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笔记我都整理好了,在你语文课本里。解析几何的中点法,我学会了,你不用再讲了。高考加油,许青竹。”
没有表情包,没有小太阳,也没有小番茄,只有最后那句“高考加油”,写得格外用力。
姜毅说完,没等许青竹回应,就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没再像以前那样,故意放慢速度等他。
许青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保温桶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像冻进了心里。他翻开语文课本,里面夹着姜毅整理好的笔记,最后一页没有小太阳,只有一行小字:“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那天晚上,许青竹把那个新的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却没再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高三的夜晚这么冷,冷得连之前藏在心底的那点甜,都变成了涩的。
第二天清晨,许青竹特意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洗干净的保温桶放在桌角,等着姜毅来。可早读课结束了,姜毅没来;第一节课下课铃响了,还是没看见那个趴在窗沿上的身影。
许青竹心里有点慌,课间去高二(1)班门口转了圈,刚好碰见姜毅的同桌,对方说:“姜毅今早没来上学,好像是昨天放学路上摔了一跤,脚崴了。”
他心里一紧,想给姜毅发消息,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又敲,最后还是删了——许堰昨晚又找他谈了次话,话里话外都是“别再和无关的人联系”,他怕自己的消息会给姜毅添麻烦。
直到课间操,许青竹趁着大家去操场的间隙,坐在教室里想给姜毅写张纸条,问问他的情况。可刚拿起笔,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许堰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严厉:“我已经跟你班主任确认了,昨天放学有人看见你和高二的学生走在一起,是不是还没断干净?”
许青竹猛地抬头,看见许堰站在门口,脸色难看。他刚想解释那是偶遇,却看见许堰身后的走廊尽头,姜毅正扶着墙慢慢走过来——脚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桶,正是之前那个画着小番茄的桶。
姜毅显然也听见了许堰的话,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保温桶晃了晃,里面的汤好像洒了点出来,浸湿了他的校服袖口。他抬头看见许青竹,眼里原本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攥着保温桶的手指也开始发白。
“就是你总来找他?”许堰顺着许青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知道他要高考还来打扰,你家长没教过你什么叫分寸吗?”
姜毅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他飞快地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对着许青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解释”,然后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连之前总爱偷偷瞥他的小动作,都没有了。
许青竹想追出去,却被许堰拽住胳膊:“你去哪?课间操不用上了?”他挣了挣,没挣开,只能看着姜毅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楼梯口,纱布裹着的脚踝走得很不稳,却走得很快,像在逃。
等许堰走后,许青竹才跑过去拿起那个保温桶——桶壁还是热的,里面的番茄汤没洒多少,却好像比平时酸了些。桶盖下面压着张纸条,是姜毅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脚崴了不严重,你别担心。汤是今早让妈妈煮的,热乎的。以后……我就不总来了,高考加油。”
纸条下面,那个画着小番茄的图案,被人用橡皮轻轻擦过,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没说出口的委屈。
那天下午,许青竹没喝那碗汤。他把保温桶放在抽屉最里面,看着窗外的银杏叶飘下来,第一次觉得,高三的风,好像比往年更冷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