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裹着晨间的风钻进鼻腔时,雷狮正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发呆。他的左手背贴着输液的胶布,针头扎进血管的地方还泛着青,像块没消下去的淤青。
"喂——"
清亮的声音从右边传来。雷狮侧过脸,看见隔壁床的少年正扒着床栏冲他挥手。对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翘得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叫安迷修,你呢?"
雷狮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团棉花。他是三天前被推进来的,诊断书上写着"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妈妈红着眼圈跟他说"要听医生的话",然后就只剩消毒水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雷狮。"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安迷修眼睛一亮,直接从床上翻过来,坐在雷狮床沿。雷狮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却被对方用膝盖顶住:"别躲呀,我昨天摔了一跤,腿到现在还疼呢。"他掀起裤脚,露出膝盖上裹着的纱布,"护士姐姐说我要是再乱跑,就把我绑在床上。"
雷狮盯着那片纱布,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像团会发光的棉花糖。他的病号服洗得发白,手腕上系着根褪色的红绳,却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为什么不高兴?"安迷修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雷狮的,"是因为不能吃冰淇淋吗?我跟你说,我昨天偷吃了半根,被护士姐姐抓包时,我把责任全推给隔壁床的老爷爷了——"
"我没有不高兴。"雷狮别过脸,耳尖发烫。其实他是害怕,怕那些针头,怕抽血时护士按不住他乱挥的手,怕妈妈每次来探病时红着的眼眶。
安迷修却笑了,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糖纸都被体温焐软了:"骗你的。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盯着天花板数砖缝,数到三百八十九还没数完,护士姐姐就给我塞了颗糖。"他把糖塞进雷狮手里,"你看,甜的东西能把坏心情赶跑。"
糖纸窸窣作响。雷狮低头,看见糖纸上印着歪歪扭扭的"加油"两个字,像是用马克笔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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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病房的傍晚总是很安静。雷狮趴在窗台上数云朵时,安迷修总爱凑过来。他的床位靠墙,雷狮的靠窗,两人中间隔着半米宽的空隙,却总能找到说不完的话。
"今天护工阿姨说我像小太阳。"安迷修掰着手指头数,"她说我一来,整个病房都亮堂了。其实是因为你们都不笑嘛。"他戳了戳雷狮的胳膊,"你笑起来肯定很好看。"
雷狮没笑,但耳尖又红了。他偷偷瞄安迷修——对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嘴角有颗浅褐色的痣,笑起来时会跟着颤动;连手腕上的红绳都沾着阳光的味道,像是把整个春天都系在了身上。
直到那天深夜。
雷狮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他翻身坐起,看见安迷修蜷在被子里,肩膀剧烈起伏着。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接着是"啪嗒"一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掉在地上。
雷狮摸开床头灯。暖黄的光里,安迷修正蹲在地上捡东西,指尖沾着暗红的血。他抬头时,雷狮看见他嘴唇白得像张纸,额角全是冷汗。
"你..."雷狮的喉咙发紧,想问"你怎么了",又觉得太冒昧。
安迷修却笑了,把沾血的纸巾团成小球塞进口袋:"呛到了。"他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扶住床栏,"可能是白天吃梨太急了。"
雷狮盯着他裤脚的血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问"是不是很疼",想说"我去叫护士",可安迷修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快睡吧,明天还要看云呢。"
那天之后,安迷修还是会笑,但雷狮总觉得他的笑像层薄冰,底下藏着刺骨的水。他开始频繁进出护士站,听护士们小声说"小安这情况...不太好";会看见医生皱着眉翻病历,笔在纸上划出重重的折痕;甚至有次听见护工阿姨对妈妈说:"多好的孩子啊,要是能好起来..."
雷狮不懂"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安迷修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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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晚来得早。雷狮刚输完液,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摸出安迷修前几天塞给他的折纸青蛙——那是用彩纸叠的,肚子上还写着"雷狮专属"——正玩得入神,突然听见走廊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让开!"
"准备抢救!"
"家属呢?家属过来签字!"
雷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掀开被子,针头还挂在手背上,血珠顺着血管往下淌。他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往外跑,鞋都没穿。
走廊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雷狮扶着墙往前冲,听见此起彼伏的"让让",看见护士们推着移动病床狂奔,白被单下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
"安迷修?"他喊,声音发颤。
没人应他。雷狮追上那辆病床,看见盖在上面的白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手指细瘦苍白,腕间系着的红绳还沾着血渍——那是他上周亲手给安迷修系的,说"红绳能带来好运"。
"安迷修!"雷狮扑过去,抓住白布的一角。他的眼泪砸在床单上,模糊了视线。他想起昨天安迷修还教他折千纸鹤,说要折够一百只就能出院;想起安迷修把最后半块饼干塞给他,说"我不饿";想起安迷修咳血时还在笑,说"可能是梨太甜了"。
移动病床停在了抢救室门口。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家属节哀。"
雷狮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他终于明白大人们说的"可惜了"是什么意思——原来最可惜的,是你明明像小太阳一样,却在我还没学会怎么拥抱你的时候,就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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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里,雷狮还是会坐在窗台上数云。只是现在,他的床头多了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安迷修留下的东西:半盒没吃完的水果糖,糖纸上歪歪扭扭的"加油";用彩纸叠的青蛙、千纸鹤、小星星,每只肚子里都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还有根褪色的红绳,绳结里塞着张纸条,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雷狮要每天开心"。
护士姐姐说,安迷修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雷狮摸着铁盒子里的糖纸,突然想起那天安迷修说的话:"甜的东西能把坏心情赶跑。"
他拆开一颗水果糖,放进嘴里。甜味漫开时,他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少年,扒着床栏冲他挥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喂,我叫安迷修,你呢?"
窗外的云慢悠悠飘着。雷狮擦了擦眼泪,把铁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这次换他来当小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