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铜挂钟刚敲过第十响,余音还在向导室的木梁间轻轻绕着,楼藏月指尖还停留在记录本上那枚墨色爪印的边缘,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腹。星轨留下的痕迹歪歪扭扭,像一颗不肯落地的星,让她唇角的笑意迟迟没有散去。
方才阿尔瓦与机械鸟离去的气息尚未完全消散,冷杉与金属机油的淡味混着安神香的清苦,在空气里织成一层柔软的膜。楼藏月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触到监测环微凉的金属边缘,淡蓝色的光晕还在缓缓流转,像是还记着方才那片温柔的星空精神海。
她低头翻开新的校准记录册,墨色笔尖落在纸页上,刚写下“下一位:戚十一”五个字,走廊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迅猎营哨兵惯有的、厚重皮靴踩过大理石地面的沉闷声响,也不是欧美裔哨兵常带的、带着金属与硝烟气息的急促步伐。那脚步声很轻,很缓,像踏在江南水乡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落得沉稳又内敛,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混着脚步声,清浅得像风拂过竹影。
楼藏月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
预约记录上写得清楚,戚十一,2s级哨兵,隶属东方特战部,无精神体具象化记录,精神海评级未知。
楼藏月见过太多金发碧眼、轮廓深邃的外国哨兵。他们或是高大魁梧,带着战场上的凛冽杀气;或是冷峻克制,如阿尔瓦一般用理性包裹一切;或是外放张扬,精神体的威压隔着门板都能让人心头一震。他们的精神海要么是烈焰,要么是寒铁,要么是奔涌的风暴,满是西方哨兵独有的浓烈与锋利。
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撞。楼藏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雕花木门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门被轻轻推开。
没有风,没有精神力的威压,没有任何张扬的气场,只有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那一刻,楼藏月握着钢笔的手猛地僵住,指节泛白,眼底的平静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炸开一片惊涛骇浪。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近乎哽咽的酸涩,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
来人是一位女子。
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暗纹长衫,不是联邦制式的军装,也不是西方哨兵常穿的皮质作战服,而是最传统的中式立领,盘扣是温润的墨玉,顺着衣襟一路向下,衬得她身姿挺拔如青竹。长发没有束成利落的马尾,也没有烫成欧美流行的卷度,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鬓边垂着几缕碎发,随风轻轻晃着。
她的肤色是冷调的瓷白,不是西方人的浅白,而是东方人独有的、温润如玉的细腻。眉是远山黛,不浓不淡,眉峰微敛,藏着几分沉静;眼是杏眼,瞳色是纯粹的墨黑,像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没有丝毫戾气,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唇色是淡粉,下颌线柔和却不失棱角。
没有金发,没有碧眼,没有轮廓锋利的五官。
是和她一模一样的,黑发黑眸,黄皮肤。
是刻在骨血里的,东方容颜。
楼藏月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她,忘了起身,忘了说话,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她见过金发如阳光的哨兵,见过眼眸如深海的哨兵,见过浑身带着硝烟与玫瑰气息的哨兵,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像从水墨丹青里走出来的东方女子。
清,雅,静,韧。
如竹,如松,如山间月,如石上泉。
戚十一站在门口,似乎察觉到了向导的失神,墨黑的眼眸轻轻抬了抬,目光落在楼藏月身上。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片温和的平静,像山间薄雾轻轻拂过,不带任何攻击性。
她微微颔首,动作是标准的东方礼节,轻缓又恭敬:“向导,打扰了。我是戚十一。”
声音也不似西方哨兵的低沉沙哑,而是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淡淡的江南软糯,又藏着军人独有的沉稳,一字一句,落进楼藏月耳中,竟让她鼻尖微微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