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诊疗室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楼藏月刚将奈布留下的饼干碎屑收进锡盒，监测环突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孔雀蓝，像被揉碎的月光。这次的波动带着点尖锐的骄傲，尾音却缠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像被风吹乱的翎羽。

门被推开时带着阵松节油的气息。艾格·瓦尔登站在门口，象牙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油彩，显然刚从画室过来。他没看楼藏月，视线径直落在墙上的精神体图谱上，眉峰微蹙，像是在评估一幅蹩脚的画作。

“听说新来的向导在这里。”他的声音比监测环的波动更冷些，尾音拖着点漫不经心的上扬，“玛格丽莎说你很擅长‘修补’情绪？”

楼藏月指尖在监测环上轻轻一点，环身的蓝光更柔和了些。她注意到艾格的指尖在身侧蜷了蜷，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却在虎口处留着道细小的划痕——是握画笔时过于用力蹭到的。

“我是楼藏月。”她起身时，披肩的流苏扫过藤编椅的扶手，“瓦尔登先生需要什么帮助？”

“帮助？”艾格嗤笑一声，终于抬眼看向她。他的虹膜颜色很浅，像淬了冰的琉璃，目光落在她胸前的监测环上时，带着点审视艺术品的挑剔，“不过是例行情绪校准。总不能让个新人坏了欧利蒂丝的规矩，不是吗？”

他说着在诊疗椅上坐下，却刻意与扶手保持着半寸距离，仿佛那木头上爬满了灰尘。监测环的波动突然急促起来，孔雀蓝里炸开几点火星，像白孔雀被惊扰时炸开的尾屏——骄傲又慌乱。

楼藏月没戳破。她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取出香薰炉，铜制的炉身雕着缠枝莲纹，点燃菖蒲香时，袅袅的青烟在光线下扭出纤细的弧度。“玛格丽莎说我什么了？”她状似无意地问，指尖拂过炉盖上的镂空花纹，动作轻得像在抚摸蝴蝶的翅膀。

艾格的耳尖泛起层极淡的粉，快得像错觉。“无非是些……夸大其词的蠢话。”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的紫藤架，“说你能让奈布·萨贝达那种硬邦邦的家伙放松，还说你的安抚术比老向导的薄荷茶管用。”

监测环的波动里突然掺进点好奇，像尾羽扫过水面的涟漪。楼藏月心里了然——玛格丽莎的夸赞是引子，真正让这位骄傲的画家踏进门的，是对“能驯服猛兽”的向导的探究。

“奈布的精神体是雪狼，需要泉水般的平和。”她将香薰炉往艾格那边推了推，菖蒲的冷香混着他身上的松节油气息，竟生出种奇异的和谐，“但每个人的精神体都有自己的脾气，就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袖口沾着的油彩上，“就像瓦尔登先生画里的白孔雀，看着孤傲，其实很在意光线的角度，不是吗？”

艾格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的惊讶藏不住了。监测环剧烈震颤起来，孔雀蓝的光晕里浮现出半只白孔雀的影子，正不安地在墙边踱步，尾羽上的眼状斑纹忽明忽灭。

“你见过我的精神体？”他的声音绷紧了，像琴弦被拨到极致，“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楼藏月微微一笑，指尖在监测环上画了个圈，那半只白孔雀的影子竟跟着舒展了些，“是它自己说的。刚才在门口，它就透过门缝偷看我书架上的《禽鸟图谱》了。”

艾格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戳中了藏在画框后的秘密。他猛地站起身，军靴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却在转身时被香薰炉的青烟迷了眼，动作顿了半拍。

“荒谬。”他的声音有点发闷，“不过是些无稽的猜测。”

楼藏月没起身，只是看着那只白孔雀的影子。它不再踱步，正歪着头打量香薰炉里升起的青烟，尾羽偶尔扫过画架的幻影，带起片虚拟的油彩。“瓦尔登先生最近画不出满意的作品，对吗？”她轻声说，监测环的蓝光温柔地裹住那只白孔雀，“你的精神体很焦虑，它说调色盘上的白色总带着灰调，像被蒙上了雾。”

艾格的肩膀僵住了。他背对着她，楼藏月能看到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虎口的划痕更明显了。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玛格丽莎说你能‘看见’情绪的颜色。”

“不止能看见。”楼藏月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轻得像叹息，“还能触摸。比如现在，我能感觉到你的白孔雀在渴望阳光，它想落在喷泉的石雕上，让水珠沾湿它的尾羽。”

艾格猛地转过身，差点撞上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他能闻到她披肩上的紫藤花香，混着菖蒲的冷冽，像月光下的沼泽，危险又诱人。监测环的孔雀蓝彻底炸开，白孔雀的影子完整地浮现出来，尾屏张开如巨大的扇形，眼状斑纹里映着楼藏月的倒影。

“你在试探我？”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眼底却藏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还是觉得能用这些把戏讨好我？”

“我只是在做向导该做的事。”楼藏月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那里沾着点香薰的青烟，“就像医生要听诊，画家要调色。你的精神体需要安抚，而我恰好能做到。”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离他手腕半寸的地方，没真的触碰，却让监测环的蓝光顺着气流缠上他的皮肤。白孔雀的影子发出声愉悦的低鸣，尾羽上的眼状斑纹突然亮起，像缀满了星辰。

艾格的呼吸乱了。他想后退，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楼藏月的指尖在空中划出柔和的弧线，那些线条落在白孔雀的影子上，竟让它尾屏的灰调渐渐褪去，露出纯粹的白。

“你……”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那些刻薄的话堵在舌尖，变成了句没头没尾的，“别靠这么近。”

“很近吗？”楼藏月微微歪头，睫毛扫过他的下颌线，带起阵极轻的痒，“可你的白孔雀正蹭我的监测环呢。它说，很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蓝光了。”

白孔雀像是在呼应她的话，用喙轻轻啄了啄监测环的边缘。艾格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像被夕阳染透的云层。他猛地后退两步，撞在画架的幻影上，虚拟的油彩溅了他满身。

“够了。”他扯了扯衬衫领口，声音里的骄傲碎了大半，只剩下点狼狈，“校准结束了。你的……技术还行。”

楼藏月看着他慌乱整理袖口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瓦尔登先生的精神体很美丽。”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白孔雀的影子恋恋不舍地蹭着她的披肩，“下次它想晒太阳的时候，可以再来找我。喷泉边的石阶，下午三点的阳光最好。”

艾格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个“哼”，快步走出诊疗室。门关上的瞬间，监测环的孔雀蓝还在轻轻震颤，带着点羞恼的甜，像被偷尝了一口的蜜。

白孔雀的影子在房间里盘旋了两圈，才恋恋不舍地消散。楼藏月重新坐下，看着香薰炉里渐渐燃尽的菖蒲，指尖抚过监测环上残留的孔雀蓝。她知道艾格还会再来——骄傲的孔雀一旦被驯服过一次，就总会贪恋那束能照亮尾羽的光。

窗外的风铃声又响了，混着远处训练场的号角声，像支未完的二重奏。楼藏月拿起那本《禽鸟图谱》，指尖落在白孔雀的插画上，那里的批注写着：“性傲，喜洁，却爱向温暖处飞。”

她笑了笑，将图谱放回书架。阳光穿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像在为下一次相遇，悄悄铺好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