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晚,戏园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牡丹亭》全本,解家班小九爷亲自压轴,这消息早半月前就传遍了四九城爱听戏的圈子。票自然是早就抢光了,园子外头还围着好些没买到票的戏迷,伸长脖子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锣鼓点儿。
黑瞎子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位置是解雨臣特意留的。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换了件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料子挺括,墨镜依旧戴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坐得笔直,不像周围其他观众那样交头接耳或摇头晃脑,只是静静地盯着尚未开幕的舞台,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锣鼓声渐歇,丝竹声起,大幕徐徐拉开。
台上光影流转,杜丽娘袅袅登场。解雨臣扮相极美,点翠头面在水银灯下流光溢彩,粉色褶子衬得他面若桃花。一开口,嗓音清亮婉转,如珠落玉盘,瞬间就抓住了全场人的呼吸。
黑瞎子不懂戏,但他能看懂姿态,听懂情绪。台上的杜丽娘春情萌动,伤春悲秋,一颦一笑,一叹一泪,都牵动着台下看客的心肠。他看到解雨臣的水袖如何拂出千般愁绪,看到他眼波如何流转出万种风情,看到他步步生莲,唱尽闺中女儿的旖旎与哀愁。
没有任何异常。唱腔完美,身段无懈可击,情绪饱满动人。契约的“回响”似乎消失了,又或者,隐藏得极深,深到连黑瞎子也察觉不到丝毫端倪。
但黑瞎子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那个身影,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发酸,但他依旧一动不动。
戏一折一折地往下演。《游园》、《惊梦》、《寻梦》、《写真》……解雨臣的杜丽娘从怀春少女,到为情而死,再到魂游地府,层次分明,情感递进,将全场观众的心都吊了起来。
黑瞎子的手心,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微微出了汗。不是因为紧张剧情,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终于,演到了《幽媾》一折。杜丽娘的鬼魂与柳梦梅人鬼相恋,在梅花观中幽会。这一折戏,情致最为幽微缠绵,也最为考验演员对“非人”状态的把握。
台上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一束追光,笼罩着解雨臣扮演的杜丽娘魂体。他换了一身素白裙裾,脸上妆容也淡了许多,透着一种透明的、易碎的鬼气。唱腔变得空灵缥缈,身段也更加轻盈,仿佛真的没有了重量。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唱词凄美,杜丽娘绕着柳梦梅(由解家班另一位名角扮演)的睡榻,哀婉倾诉。
就在这时,黑瞎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见,在那束追光边缘的阴影里,在解雨臣水袖拂过的路径上,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带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的涟漪。那不是光影效果,也不是舞台干冰制造的雾气。那是一种……“存在感”,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感,一闪而逝。
台上的解雨臣,唱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有极其细微的一个换气音,被巧妙地揉进了下一个拖腔里。他水袖的动作也似乎有刹那的凝滞,但立刻又流畅起来,仿佛只是情绪起伏间一个自然的停顿。
台下观众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剧情里。
但黑瞎子看见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契约的力量,果然在“入戏”最深时,被触动了。虽然只有一刹那,虽然极其微弱,但它确实存在。
接下来的戏,黑瞎子看得更加仔细。他不再仅仅看解雨臣,也开始留意舞台的各个角落,留意灯光之外的阴影,留意空气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流动。他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张开,覆盖了整个戏台。
幸而,直到最后一折《回生》,杜丽娘还魂复活,与柳梦梅团圆,那异常的冰冷感再也没有出现。契约的“回响”似乎只是被刚才极致的“幽媾”情绪引出了一丝,又很快潜藏了回去。
大幕在满堂彩中缓缓落下。掌声、叫好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久久不息。观众们兴奋地议论着,赞叹着小九爷的技艺又精进了。
黑瞎子没有鼓掌,他在大幕落下的瞬间就站了起来,转身,没有跟随人流退场,而是快步走向通往后台的侧门。
后台比前台更显喧闹和拥挤。卸妆的、换衣服的、收拾道具的、道贺的……人来人往,脂粉味、汗味、油彩味混杂在一起。但黑瞎子目标明确,拨开人群,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独立的化妆室。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解雨臣已经卸去了繁重的头面和部分妆容,正坐在镜子前,用浸了卸妆油的棉片擦拭眼角残留的胭脂。身上还穿着那套素白的戏服,只是外面的罩衫已经脱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听到开门声,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从镜子里看了进来的人一眼。
“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下台的微哑,比台上更真实。
“嗯。”黑瞎子走到他身后,靠在化妆台边缘,目光落在他脸上。卸去浓重油彩的脸,显出一种瓷器般的白,只有眼角和唇边还残留着些许红晕,透着一股疲惫的、卸下防备后的柔软。
“看见了吗?”解雨臣问,依旧对着镜子,擦掉最后一抹红。
“《幽媾》那折,追光左边,你水袖带过去的时候。”黑瞎子言简意赅。
解雨臣擦脸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棉片,转过身,正面看向黑瞎子:“什么样子?”
“看不清。就是……影子晃了一下,很冷。”黑瞎子描述得很抽象,但他知道解雨臣能听懂。
解雨臣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也感觉到了。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时,后颈凉了一下,像有人对着吹了口气。”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解雨臣站起身,走到旁边架着的水盆边,掬起清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疲惫更深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比预想的……要温和。”
“温和?”黑瞎子挑眉,“那东西可不像善茬。”
“但它没有进一步动作。”解雨臣用毛巾擦干脸,走回镜子前,开始解戏服的盘扣,“只是‘看’了一眼,或者说,‘确认’了一下。可能……时机未到,或者,我们身上有什么让它‘忌惮’的东西。”
他说着,从领口里拉出那颗用红绳系着的兽牙,握在掌心。兽牙温润,带着他的体温。
黑瞎子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他把护身的东西给了出去,自己便少了层屏障。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解雨臣略显笨拙地解着脑后戏服复杂的系带——有些地方角度别扭,自己不好弄。
他走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接替了解雨臣的动作。“我来。”
解雨臣动作一顿,松开了手,微微低下头,露出白皙的后颈。戏服的领口紧贴皮肤,系带在后颈处打了一个复杂的结。黑瞎子的手指碰到他颈后的皮肤,指尖微糙,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耐心地解着那个结。
两人挨得很近。解雨臣能闻到黑瞎子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他自己脸上的卸妆油和残留的胭脂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私密的味道。黑瞎子则能看清解雨臣后颈细细的绒毛,以及因为低头而微微凸起的、一节节精致的颈椎骨。
化妆室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平缓的呼吸声。外面后台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遥远而不真切。
系带解开,厚重的戏服外袍松散下来。解雨臣抬手脱下,里面是月白色的绸缎中衣,已经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清瘦的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黑瞎子移开目光,退后半步,看着解雨臣从旁边的衣架上拿起一件淡青色的常服长衫,背对着他穿上,系好衣带。
等他转回身时,已经又是平日那个清冷矜贵的解家小九爷了,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属于“杜丽娘”的柔靡倦意。
“走吧,”解雨臣说,“回去了。园子里备了宵夜。”
黑瞎子点点头,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素白戏服外袍,很自然地搭在自己臂弯里。“这件沾了汗,穿着凉。”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率先拉开门。
后台依旧人来人往,看到解雨臣出来,纷纷停下问好。解雨臣微微颔首,脚步不停。黑瞎子跟在他身后半步,臂弯里搭着那件显眼的戏服,神情自若,仿佛只是小九爷一个普通的、帮忙拿衣服的随从。
两人穿过嘈杂的后台,走过安静的园中小径,回到了解雨臣居住的院落。
小厅里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的宵夜:一盅冰糖炖雪梨,一碟水晶虾饺,一壶温好的黄酒。
解雨臣在桌边坐下,先喝了口温润的雪梨汤,润了润唱了一晚上戏、有些干涩的嗓子。黑瞎子把戏服仔细搭在旁边的屏风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夹了个虾饺放进嘴里。
“感觉怎么样?”黑瞎子问,指的是今晚在台上感应到契约的事。
“比预想的好。”解雨臣放下汤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盅,“至少证明,它并非完全无法感知和预警。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黑瞎子:“你在台下,我确实……安心不少。”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黑瞎子夹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隔着蒸腾的宵夜热气看向解雨臣。卸了妆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台上的秾丽,多了几分居家的清隽,眉眼间那点倦意,也显得格外真实。
“安心就行。”黑瞎子低头,把虾饺塞进嘴里,咀嚼两下咽下,“下次还坐第一排。”
解雨臣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也夹起一个虾饺,小口吃着。
夜渐渐深了。黄酒温过,入口绵柔,带着淡淡的甜香。几杯下肚,身体暖了起来,连带着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也稍稍放松。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解雨臣放下酒杯,看向黑瞎子。后者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墨镜在室内柔光下反射着暖色的光。
“今晚,”解雨臣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黑瞎子问。
“谢你看着我。”解雨臣说,“也谢你……在后台。”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拿起酒壶,给两人空了的酒杯又斟满。
“应该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戏票钱挺贵,不能白花。”
解雨臣失笑,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齐青安。”他叫了一声。
“嗯?”
“下次……”解雨臣顿了顿,抬眼看他,灯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像碎了一池星光,“别坐第一排了。”
黑瞎子挑眉。
“坐侧幕边上吧,”解雨臣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酒意氤氲的软,“离我近点。”
空气安静了一瞬。黄酒的香气,宵夜残留的暖意,还有窗外隐隐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黑瞎子看着解雨臣,看着他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难得放松的、带着一丝依赖的神情。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和解雨臣手里的轻轻碰了一下。
“好。”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酒杯相碰的瞬间,契约的阴冷、戏台上的诡异、前路的未卜,仿佛都被这温暖的酒气和简单的承诺,暂时驱散了。
今夜,只有戏散后的疲惫,分享宵夜的暖意,和一句“离我近点”的、无需言明的亲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