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没有窗纸的木格窗棂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雨后清晨特有的、清冽湿润的气息。
解雨臣先醒的。眼皮睁开,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左手传来的、坚实温热的触感。他微微侧头,看见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更大、骨节更分明的手覆盖着,握得不算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固。
而手的主人,黑瞎子,就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半靠在旁边的墙边,头微微垂着,墨镜滑到了鼻梁中段,露出紧闭的双眼和眼底淡淡的青黑。他呼吸均匀绵长,竟然还睡着。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那些平日的锋利和倦色。
解雨臣没动,也没抽回手。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目光从黑瞎子英挺的眉骨,滑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紧抿的、甚至显得有些固执的唇线。他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这样不带任何戒备地看这个人。褪去了那些插科打诨的痞气和地底亡命的煞气,沉睡中的黑瞎子,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安宁,甚至脆弱。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覆盖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上。手掌宽厚,指腹和虎口有厚厚的枪茧和工具磨出的硬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这是一双充满力量和故事的手,此刻却只是这样简单地、带着暖意地握着他。
解雨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轻轻回勾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黑瞎子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随即睁开了眼。那眼神初醒时有些茫然的朦胧,但瞬间就恢复了清明和锐利,如同蛰伏的兽被惊动。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迅速抬起,对上解雨臣平静的视线。
空气有刹那的凝滞。
然后,黑瞎子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坐直身体,抬手把滑落的墨镜推回原位,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温情的一幕只是清晨的错觉。
“早。”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清了清嗓子,“雨停了。”
“嗯。”解雨臣也收回手,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压缩睡袋滑落。他活动了一下因为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颈,目光投向窗外微亮的天色。“该走了。”
两人都没再提那个交握的手。有些事,心照不宣,比说出来更好。
收拾东西很快。睡袋卷起,垃圾带走,火堆的灰烬用泥土掩埋。黑瞎子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竹简和黑陶瓮,确认封存完好。解雨臣则将那个青铜铃铛重新用布包好,放入内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冷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雨后的山林被洗得青翠欲滴,叶片上挂满晶莹的水珠,偶尔有鸟儿扑棱棱飞过,抖落一串细碎的雨滴。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取代了昨夜洞穴里的腐朽和甜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下山的路好走了许多。泥土不再那么湿滑,空气中弥漫着生机。黑瞎子依旧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偶尔会停下来,用脚拨开挡路的湿滑藤蔓,或者伸手折断路中央横生的、带着刺的枝条。
解雨臣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冲锋衣的布料在晨光下显出深沉的黑色,肩线被背包带勒出清晰的痕迹。昨夜盖在他身上的睡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黑瞎子的、混合着硝烟和汗水的气息。
走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开阔的地方,黑瞎子停了下来。前方有一小片野生的栀子花树,经过一夜风雨,洁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但枝头仍有许多沾着水珠的花朵,在晨光里开得肆意芬芳,香气清甜馥郁,与山林的气息交织。
“歇会儿。”黑瞎子放下背包,走到一棵花树下,仰头看了看,忽然伸手,折了一小枝开得最盛的栀子花。花枝上带着绿叶和未开的花苞,还有几朵半开的、香气最浓的花。
他走回来,将那枝栀子花递给解雨臣。
解雨臣微微一怔,看着他。
“香,去去晦气。”黑瞎子说,语气随意,目光却透过墨镜,落在解雨臣脸上,“比地底下那些味儿好闻。”
解雨臣接了过来。洁白的花瓣柔软娇嫩,水珠滚落,沾湿了他的指尖。他低头,轻嗅了一下,浓郁的甜香瞬间盈满鼻腔,确实驱散了肺腑间残留的那一丝阴冷诡异的气息。
“谢谢。”他说。
黑瞎子没应这句谢,只是走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掏出水壶喝水。
解雨臣拿着花枝,也在旁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他低头摆弄着那枝花,将几片被折损的叶子轻轻摘掉,动作细致。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穿透林间的雾气,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鸟鸣声更加欢快。昨夜那个充满死亡、契约和沉重秘密的洞穴,仿佛成了一个遥远的、不真切的噩梦。
“回去之后,”解雨臣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竹简和瓮,你打算怎么办?”
黑瞎子喝水的动作顿了顿,盖上壶盖,望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先看看竹简里写了什么。至于那个瓮……”他嘴角扯了扯,“封泥已经裂了,里面的‘东西’怕是封不住了。得找个稳妥的地方处理。”
“需要帮忙吗?”
黑瞎子转过头,墨镜对着他:“你那边呢?铃铛上的‘铃开见血’,还有你看到的东西……”
“戏班子的事,解家的事。”解雨臣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会弄清楚。”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栀子花光滑的花瓣。“但契约是两边的事。弄清楚之后……或许需要一起做个了断。”
黑瞎子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带着点狠劲和释然:“成。债一起背,契一起断。”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重新背起背包。“走吧,趁着天好,早点进城。还能赶上去吃碗地道的米粉,多加辣子多加肉。”
解雨臣也站了起来,手里依旧拿着那枝栀子花。阳光落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衣衫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暖意,颈间的红绳和兽牙在领口若隐若现。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山下走。栀子花的香气萦绕在解雨臣周围,随着他的步伐,在清新的山林空气里留下一缕淡淡的甜。
快到山脚时,已经能看到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黑瞎子摸出手机看了看,居然有了微弱的信号。
他拨了个号码,简短地说了几句,约好了接应的车。
挂掉电话,他回头看向解雨臣:“车半小时后到前面路口。”
解雨臣点头,目光落在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上。经过一夜休整,黑瞎子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肩背挺直,那股属于地下世界的凌厉气息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解雨臣说不上来。
“齐青安。”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黑瞎子没有明显的停顿,只是“嗯?”了一声,侧过头,等着下文。
解雨臣看着他,晨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他举起手中那枝已经有些蔫了的栀子花,轻轻晃了晃。
“花,”他说,“很香。”
黑瞎子看着他举花的样子,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得异常清晰的眉眼和微微弯起的嘴角,静默了两秒。
然后,他也笑了。这次的笑,真切地抵达了眼底,连带着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嗯,”他说,“你喜欢就好。”
阳光正好,风过林梢,带来远处人间隐约的喧闹。
前路尚有迷雾,宿债亟待清偿。
但此刻,山风温柔,晨光熹微,手中花香未散,身侧之人同行。
或许,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