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林中影

那阵沙沙声再未响起，仿佛只是林间风过，或是小兽穿行。但周遭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解雨臣并未放松警惕，手电光柱缓缓扫过前方每一片阴影、每一丛灌木，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

“走。”片刻后，他低声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侧身让林渔走在自己前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能随时护住她，又能警戒后方。

两人迅速离开乱石堆，向寨子中心方向移动。脚下的腐叶层发出簌簌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环境里被放大。林渔能感觉到解雨臣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她身后那片区域，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直到走出那片密林，重新看到寨子歪斜的残骸，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才似乎减弱了些许。解雨臣紧绷的肩线略微放松，但眉头依旧蹙着。

“刚才那是什么？”林渔忍不住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确定。”解雨臣摇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明白。“保持警惕，别离我太远。”

汇合地点在寨子中心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依稀能看出当年可能是议事或者聚会的场所。吴邪和胖子已经到了，正蹲在一处半塌的墙根下研究着什么。看到林渔和解雨臣回来，吴邪立刻站起身。

“怎么样？有发现吗？”他问，随即注意到两人凝重的神色，“出事了？”

“发现一个可能的洞穴入口，在寨子后山壁的乱石堆后面。”林渔快速说道，将气体检测数据和自己观察到的异常描述了一遍，“另外，在那附近发现了不属于这个寨子年代的金属碎片，时间不长。”

“金属碎片？”吴邪脸色一变，和胖子对视一眼。

胖子立刻凑过来：“在哪儿？带胖爷瞧瞧去！说不定是什么宝贝……”

“胖子！”吴邪喝止他，转向解雨臣，“还有别的吗？”

解雨臣言简意赅：“有东西在林子里盯着我们。没看清。”

吴邪的眉头立刻拧紧了。“又是昨晚那种脚印的‘东西’？”他下意识地看向一直沉默站在空地边缘、背对着他们似乎在观察远处山势的张起灵。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从高处下来，此刻闻声，转回身。他的目光扫过林渔和解雨臣，最后落在吴邪脸上，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高处未见异常。”意思是，他没发现明显的跟踪者或埋伏。

这就更奇怪了。

“这地方果然邪性。”胖子嘟囔一句，搓了搓胳膊，“怪不得阿婆不让来。”

“先别自己吓自己。”吴邪定了定神，“既然发现了入口和异常物品，我们的初步目的也算达到。林渔，你对那个洞穴入口怎么看？危险性评估？”

林渔沉吟片刻：“仅从外部气体数据看，存在低氧和二氧化碳积聚的风险。具体内部情况，不深入无法判断。如果真是大型洞穴系统，可能还有塌方、有毒气体、地下水等潜在危险。需要专业设备和更详细的勘探。”

吴邪点点头，看了眼腕表：“快到约定时间了。今天先到这里，标记好位置，我们撤。回去从长计议，准备充分再来。”

这个决定无疑是稳妥的。众人没有异议，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沿原路返回。

张起灵依旧负责开路，他选了与来时稍有不同的路线，避开了之前发现异常脚印和窥视感最强的区域。吴邪和解雨臣一前一后，将林渔和胖子护在中间。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每个人都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然而，没走出多远，前方的张起灵再次停下了脚步。他抬起手，示意安静，目光锐利地投向侧前方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影摇曳，沙沙作响，是风声吗？

这次，连林渔都隐约听到了——不是风过竹叶那种规律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沉重、更拖沓的摩擦声，夹杂着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咔嚓”声。

声音越来越近。

胖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吴邪和解雨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握住了随身的工具。林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紧了背包带。

张起灵缓缓将手移向了背后，那里，用布条裹着的长条形物件轮廓隐约可见。

竹林的阴影里，一个轮廓渐渐显现。

不是人。

那东西的体型比人庞大许多，轮廓模糊，覆盖着深色的、看起来湿漉漉的皮毛，四肢着地，缓缓移动。它的头部低垂着，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隐约可见突出的口鼻部和两点幽暗的反光，像是眼睛。

一头熊？还是……别的什么？

林渔的呼吸几乎停滞。她从未在野外如此近距离地遭遇过大型野兽。

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停了下来，抬起头。距离尚远，光线昏暗，看不清细节，但一股混合着腥臊和腐烂气息的味道，随着山风飘了过来。

张起灵动了。他上前一步，将众人挡在身后，依旧沉默，但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变得冷冽而危险，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他没有拔出背后的武器，只是微微弓身，做出了一个防御兼蓄势待发的姿态。

那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咕噜声，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试探。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用那两点幽光“注视”着这边。

对峙。空气紧绷得几乎要炸裂。

吴邪额角渗出了冷汗，低声对林渔和胖子道：“慢慢后退，别转身跑，别激怒它。”

就在这时，解雨臣忽然上前一步，与张起灵并肩而立。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盒，只有掌心大小。他用拇指挑开盒盖，一缕极淡的、带着奇异辛辣甜香的气味飘散出来。那味道很怪，不像是寻常的香料或药剂。

对面的“东西”似乎被这气味刺激到了，烦躁地低吼一声，巨大的头颅摆动了一下。

解雨臣面无惧色，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的弧度。他将那小盒往前递了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屈起，似乎随时准备弹出什么东西。

那东西犹豫了，庞大的身躯向后退了半步，又半步。最终，它再次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低吼，转身，笨重而迅速地没入了竹林深处，消失不见。摩擦枝叶的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众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汗：“我的妈呀，吓死胖爷了！那是个什么玩意儿？黑瞎子成精了？”

“不是熊。”张起灵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气味不对，动作也不对。”

吴邪也心有余悸：“确实……看着怪得很。花儿爷，你刚才用的是？”

解雨臣已经合上了那个金属小盒，放回口袋里。“一点防身的小玩意儿，刺激性气味，对嗅觉灵敏的东西有效。”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但显然那东西绝非寻常“防身用品”那么简单。他转向林渔，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事吧？”

林渔摇摇头，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看向解雨臣，又看看重新恢复沉默、但气息已然缓和下来的张起灵。刚才那一瞬间，这两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静乃至冷酷的气势，绝非普通人所有。吴邪和胖子虽然也紧张，但反应更接近常人。而张起灵和解雨臣，更像是……习惯于应对这种超乎寻常的险境。

“此地不宜久留。”张起灵转身，再次迈开步伐，“快走。”

这一次，没人再有异议。队伍行进的速度加快了不少，所有人都恨不得立刻离开这片诡异的老林。就连一向话多的胖子，也紧闭着嘴，只埋头赶路。

来时觉得漫长难行的山路，在归心似箭的催促下，似乎变短了些。当他们终于看到阿婆木屋那熟悉的轮廓，以及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时，天边已经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

推开木门，暖意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阿婆正在灶台边忙碌，看到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几人脸上未褪的惊悸和疲惫，叹了口气：“回来了？我就说那地方去不得……快坐下歇歇，饭马上好。”

围坐在暖烘烘的火塘边，捧着阿婆熬的滚烫姜茶，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胖子咕咚咕咚灌下半碗姜茶，哈出一口白气，才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竹林里遭遇的“怪物”，添油加醋，听得阿婆脸色发白，连连念佛。

“造孽哦……那是山魈！肯定是山魈！”阿婆拍着胸口，“老辈子都说，那老寨子附近有山魈守着，不让生人靠近！你们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真是山神保佑！”

“山魈？”林渔疑惑。她听过这种传说，但通常被认为是虚构的精怪。

“就是成了精的山鬼！”阿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力气大得很，长得半人半兽，专门抓不听话进山的人！你们碰到的，准是它！”

吴邪和解雨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反驳阿婆，只是温言安慰了几句。张起灵依旧沉默地喝着姜茶，火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仿佛下午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

晚饭是简单的腊肉土豆焖饭和炒野菜，但众人都吃得格外香甜，仿佛劫后余生。饭后，吴邪拿出阿婆画的地图，又结合今天的勘探，开始绘制更详细的路线和标记。解雨臣在一旁补充，指出几处可能需要特别注意的地形。胖子在检查装备，唉声叹气地说他的宝贝木棍丢了。张起灵则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擦着那把用布裹着的长刀——此刻布条解开了一部分，露出乌沉沉、毫无光泽的刀身，看着就令人心生寒意。

林渔帮阿婆收拾了碗筷，坐在火塘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出神。今天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回放：神秘的洞穴入口，不属于寨子的金属碎片，林中诡异的窥视，还有竹林边那似熊非熊的“东西”……以及，身边这几个同伴不同寻常的反应和能力。

“吓着了？”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渔转头，是吴邪。他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碗姜茶，脸上带着关切。

“有点。”林渔诚实地点头，“没想到……会这么危险。”

“干我们这行，遇到些奇怪的事，不稀奇。”吴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经过风浪后的豁达，“习惯就好。今天多亏了小哥和花儿爷。”他朝张起灵和解雨臣的方向努努嘴，“有他们在，一般问题不大。”

“他们……好像很厉害。”林渔斟酌着用词。

吴邪的笑容深了些，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何止是厉害。”他没再多说，转而道，“对了，你今天做的记录和数据很有用。那个洞穴入口，你怎么看？如果我们要进去，需要做哪些准备？”

话题转回专业领域，林渔精神一振，暂时抛开了那些不安的思绪。她详细说了自己的判断和建议，包括通风设备、照明、气体监测、防护装备、绳索等等。吴邪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另一边，解雨臣似乎也结束了和胖子的低语，走了过来。他先是对林渔微微颔首，然后对吴邪道：“我和胖子看了寨子里的几处残存建筑结构，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不像普通民居。明天如果有时间，可以再重点看看。”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渔，“林小姐今天受惊了。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商量下一步计划。”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受惊了”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过分好看的脸，让林渔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热。她移开视线，低声道：“我没事。”

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擦好了刀，重新用布条仔细缠好。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向外望去。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守夜。”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算是安排了今晚的警戒。

“前半夜我来吧。”解雨臣接口。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径自走向自己那个角落的床铺，和衣躺下，很快就没了声息，像是睡着了。

吴邪拍拍林渔的肩膀：“别想太多，今天都累了，早点休息。有小哥和花儿爷守着呢。”

林渔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和火塘边偶尔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她久久无法入睡。白天竹林边那两点幽暗的“目光”，和此刻门外无边的黑暗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她忽然想起黑眼镜在杭州巷口那句没头没尾的提醒。

“小心被卷进去。”

现在，她好像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而门里门外，是三个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看不透的男人。一个沉默如谜，却总能给人以奇异的安全感；一个精致疏离，手段莫测；还有一个看起来最是普通热情，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和秘密。

还有那林中影，洞中秘。

她翻了个身，面对斑驳的墙壁。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被缓缓搅动了。而她，正身不由己地，向着漩涡的中心漂去。

屋外，风声呜咽。解雨臣坐在火塘边，往里面添了根柴。火光跳动，映亮他沉静的眉眼。他看了一眼林渔紧闭的房门，又望向门外无边的夜色，眼神深敛，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里间，看似沉睡的张起灵，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了眼睛，眸光清冷，如同映着雪光的寒潭。

第4章林中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