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镜中对弈
花柏山的清晨来得特别早。
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照在半山别墅的白墙上,将建筑的轮廓勾勒得锋利如刀。画家站在三楼书房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黑咖啡。咖啡已经冷了,但他没注意到。
整整一夜,他都在等消息。等园丁的反应,等组织的动向,等林薇的答案。
但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可怕。
这不是好兆头。园丁是个喜欢用雷霆手段的人,如果他要动你,不会拖泥带水。这种沉默,要么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要么是更深的阴谋。
画家放下咖啡杯,走向别墅的地下室。林薇被关在那里——说是关,其实是个设施齐全的套房,有卧室、书房、甚至一个小型实验室。画家需要她心甘情愿地合作,所以给她最好的条件,除了自由。
他推开门时,林薇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她父亲的笔记本,手边是一叠演算纸。纸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表,有些被划掉,有些被圈起来。
“进展如何?”画家问。
林薇头也不抬:“比想象中复杂。我父亲的研究在最后阶段遇到了瓶颈,笔记里没写清楚怎么突破。”
“需要什么?”
“时间。”林薇放下笔,终于看向他,“还有实验数据。意识转移不是理论问题,是实践问题。没有活体实验,我无法验证算法。”
画家皱眉:“活体实验...现在弄不到。组织盯得太紧。”
“那就用模拟。”林薇说,“用我父亲留下的量子计算机原型,进行数字模拟。虽然精度不够,但能验证理论可行性。”
“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林薇顿了顿,“但你没有一周,对吗?”
画家沉默。林薇说得对,他没有一周。园丁的沉默最多再持续两天,两天后,要么是攻击,要么是谈判。无论是哪种,他都需要筹码。
“三天。”画家说,“我给你三天,做出初步成果。然后我们离开新加坡。”
“去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画家没有具体说,“组织找不到的地方。”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如果我不跟你走呢?”
画家的眼神冷下来:“你没有选择。”
“我有。”林薇指向桌上的笔记本,“没有我,你就算拿到完整技术,也无法实现。我父亲在算法里埋了陷阱,只有我知道怎么解开。”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然后画家笑了:“林薇,你真的很像你父亲。聪明,骄傲,也固执得愚蠢。但你忘了,我比你多活二十年,见过的威胁比你多得多。”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演算纸:“知道这是什么吗?”
“希尔伯特空间变换。”
“不。”画家摇头,“这是你昨晚凌晨三点,在纸上反复计算的东西。你在试图反推我这里的安保系统漏洞,寻找逃跑路线。”
林薇的脸色不变,但手指微微收紧。
“你床垫下藏了一把餐刀,浴室通风口被撬松了,你还用发卡在窗框上刻了记号,记录守卫的巡逻时间。”画家每说一句,林薇的脸色就白一分,“你以为我没发现?”
他俯身,靠近林薇,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你在这里自由活动,不是因为信任你,是因为我知道你逃不出去。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监控之下,每一次呼吸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所以,别耍小聪明,林薇。好好工作,你父亲的技术,你的自由,都在你手里。”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那副温和的表情:“早餐会送来。实验室的设备已经准备好,下午开始工作。”
画家离开后,林薇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浅浅的伤口已经愈合,微型发射器还在皮下,但信号被屏蔽了——别墅有电磁屏障,任何无线信号都无法进出。
画家说得对,她逃不出去。
但也许,她不需要逃。
林薇重新看向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父亲用铅笔写了一段话,字迹极其潦草,像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
“小薇,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原谅爸爸不能陪在你身边,但你要记住: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柔软的地方。要打败猎人,先成为猎物。要解开最复杂的锁,钥匙往往就在锁孔里。”
这段话她读过很多遍,但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
钥匙就在锁孔里。
她一直在寻找打败画家的方法,寻找逃跑的路线,寻找外援的可能。但她忘了,有时候,答案就在问题本身。
画家需要她完成技术。
而她,需要画家信任她。
林薇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新的公式。这一次,不是逃跑计划,不是反推安保,而是真正的意识转移算法。
她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符合父亲的笔记,但又加入了新的变量——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量,像病毒一样潜伏在算法的深处。
这个变量,会在技术实现的最后一刻激活,导致意识转移失败,但不会伤及宿主。更重要的是,它会反向追踪,定位所有使用该技术的终端。
换句话说,她要在技术里埋一个后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后门。
这很危险。一旦被发现,画家会杀了她。
但这值得赌。
因为如果成功,她不仅能救自己,还能摧毁组织的整个技术网络。
林薇写到一半时,突然停笔。
她想起叶凛。
如果叶凛按照计划,今天会来别墅。那是他们约定的B计划:如果三天内她没发出信号,叶凛就假借园丁的名义,正面进攻。
但画家已经知道她在计划逃跑,安保一定会加强。叶凛来,等于自投罗网。
她必须阻止他。
可是怎么阻止?没有信号,无法联系,连写张纸条都会被监控发现。
林薇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咖啡杯上。咖啡已经冷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一个想法闪过。
上午十点,叶凛的车停在山脚。
他抬头看向山腰的别墅,白色的建筑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堡垒。
“直接开上去?”驾驶座的陆星河问。
“不。”叶凛说,“把车停在这里,我们走上去。”
“走?”后座的秦越推了推眼镜,“那段路至少两公里,而且可能有监控。”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叶凛打开车门,“画家在等我们,或者等类似我们的人。我们大大方方地出现,反而会让他犹豫。”
四人下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走。阳光很好,鸟鸣清脆,如果不是目的特殊,这几乎像一次郊游。
但他们都知道,前方等待的不是野餐。
走了大约一公里,第一道关卡出现:一道铁门,两个守卫,都带着武器。
“私人领地,禁止入内。”守卫冷冷地说。
叶凛上前一步:“告诉画家,叶凛来访。带了礼物。”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几分钟后,铁门缓缓打开。
“请。”守卫让开路,但眼神警惕。
穿过铁门,又走了五百米,第二道关卡:更严密的检查,搜身,没收通讯设备。
叶凛配合地交出手机,但在他皮带扣里,藏着一枚微型追踪器——沈清羽的杰作,不会被金属探测器发现。
第三道关卡在别墅大门。这次不是守卫,而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酒店经理。
“叶先生,久仰。”男人微微鞠躬,“画家先生在书房等您。但只能您一个人进去。”
叶凛看向身后的三人。陆星河想说什么,被秦越拉住了。
“好。”叶凛说。
“请跟我来。”
别墅内部比想象中更奢华。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名画——都是真品,叶凛能认出来,有几幅甚至是博物馆级别的。
书房在二楼,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山谷。画家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一副国际象棋。
“叶凛。”画家微笑,“请坐。”
叶凛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摆好,白方先行。
“会下棋吗?”画家问。
“会一点。”
“那正好。”画家将棋盘转向,“你执白,我执黑。我们一边下棋,一边谈事。”
叶凛没有动棋子:“林薇在哪?”
“安全。”画家说,“很安全,比跟你在一起安全。”
“我要见她。”
“可以。”画家点头,“但这局棋下完后。如果你赢了,我带你去见她。如果你输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叶凛看向棋盘。标准的开局,白方略占优势。但他知道,画家的棋艺一定很好,这局棋不会简单。
“开始吧。”叶凛移动兵e4。
画家回应兵c5,西西里防御。
两人你来我往,落子迅速。叶凛的棋风稳健,画家的棋风诡谲,经常走出意想不到的怪招。
“你知道吗,”画家在移动象时突然开口,“国际象棋有四百种开局,但所有的大师都知道,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中盘。开局可以学习,残局可以练习,但中盘需要天赋。”
他吃掉了叶凛的一个马:“就像我们的游戏。开局很精彩,你找到了林薇,她找到了技术,我找到了你们。但现在进入中盘,胜负才开始。”
叶凛没有回应,专注于棋盘。他看出了画家的陷阱——一个弃后杀王的陷阱,很经典,但也很隐蔽。
“你为什么不问问,”画家继续说,“林薇现在在做什么?”
叶凛移动车:“她在做什么?”
“她在完成她父亲的遗愿。”画家的声音带着某种煽动性,“意识转移技术,人类的终极梦想。一旦成功,疾病、衰老、死亡...都将成为历史。而你,叶凛,你想阻止这个伟大的事业吗?”
“如果这个事业建立在控制和奴役之上,那就不伟大。”叶凛吃掉画家的一个兵。
画家笑了:“你还是太年轻,太理想主义。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技术成功,一百年后,人们会称我为先驱,而不是暴君。”
“那林薇呢?”叶凛抬头看他,“她会被写成什么?你的助手?你的囚犯?”
画家的笑容淡了一些:“林薇会得到她想要的自由。我承诺过。”
“你承诺过很多事。”叶凛移动后,将军,“但我不信你。”
画家看着棋盘,思考了几秒,然后移动王,避开将军:“信不信由你。重要的是,她信。”
叶凛的手顿住了。
“是的,她信。”画家靠回椅背,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你以为她是被迫工作的?不,她是自愿的。因为她知道,只有我能完成她父亲的遗愿,只有我能让这项技术造福人类。”
“你在说谎。”
“是吗?”画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林薇坐在实验室里,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专注的愉悦。
“她看起来像被胁迫吗?”画家问。
叶凛盯着屏幕。林薇的状态确实不像被强迫,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而她的右手敲击键盘的节奏,有一种奇怪的规律——不是打字的节奏,更像是...密码。
摩斯密码。
叶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继续看视频。
林薇的右手敲击:短-长-短-短 (S) 长-短-长 (K) 短-短-短 (I) 长 (T)
SKIT?不对,可能是短-长-短-短 (S) 短-长-短 (R) 短-短-短 (I) 长 (T)
SRIT?还是不对。
等等,如果是左手在桌子下敲击呢?左右手组合?
叶凛仔细观察。林薇的左肩有轻微的上下移动,那是手指敲击的动作。右手节奏和左手节奏交错...
他大脑飞速运转,将左右手的节奏组合,翻译成摩斯密码:
短-长 (A) 短-长-短-短 (S) 长-短-长 (K) 短 (E)
ASK E?
然后继续:
短-短-短 (I) 长-短 (N) 短-短-短 (I) 长-短 (N) 短-长-短-短 (S)
IN INS?
连起来:ASK E IN INS
不,可能漏了什么。再来:
短-长 (A) 短-长-短-短 (S) 长-短-长 (K) 短 (E) 短-短-短 (I) 长-短 (N) 短-短-短 (I) 长-短 (N) 短-长-短-短 (S)
ASK E IN INS?
等一下,如果E是短 (E),那么...
叶凛突然明白了。林薇不是在敲击完整的摩斯密码,而是在用缩写。这是她父亲教她的,他们之间的暗号。
A - 小心
S - 陷阱
K - 不要
E - 进来
I - 我
N - 能
I - 处理
N - 你
S - 安全
小心陷阱,不要进来。我能处理,你安全。
叶凛的呼吸几乎停止。林薇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别墅有陷阱,不要进来,她能处理,让他保证自己安全。
但她怎么知道他会看这段视频?除非...
除非这段视频是画家故意给他看的,而林薇知道画家会给他看,所以提前用密码传递信息。
他们在下一盘双层的棋。画家在试探他,林薇在警告他,而他,必须在不动声色中回应。
“怎么样?”画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看起来很好,不是吗?”
叶凛强迫自己微笑:“确实。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移动棋子,吃掉了画家的一个象:“将军。”
画家看向棋盘,脸色微变。叶凛的这一步,不仅化解了他的陷阱,还反将一军。
“不错的反击。”画家说,移动王,“但还早。”
棋局继续。但叶凛的心思已经不只在棋盘上。他在思考林薇的警告,思考别墅的布局,思考怎么在不暴露的情况下传递信息。
机会来了。
轮到画家移动时,叶凛假装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他用的是和林薇一样的节奏,但信息不同:
短-短-短 (I) 长-短 (N) 短 (E) 长-短 (N) 短-短-短 (I) 长-短-短 (D)
IN EN ID?
不,缩写:
I - 收到
N - 信任
E - 你
N - 计划
I - 我
D - 等待
收到,信任你,计划,我等待。
画家没有察觉,他的注意力在棋盘上。叶凛完成了信息传递,虽然不确定林薇是否能“听”到——画家可能只录了视频,没有录音——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棋局进入残局。双方棋子都很少,但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你知道吗,”画家突然说,“林薇的父亲,林博士,是个天才,但也是个懦夫。”
叶凛没有回应。
“他明明已经接近成功,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画家的声音带着嘲讽,“因为所谓的‘道德顾虑’。多么可笑。改变世界的技术摆在眼前,他却因为害怕而退缩。”
“他不是害怕。”叶凛移动后,“他是清醒。”
“清醒?”画家笑了,“清醒地让技术埋没?清醒地让自己被杀?清醒地让女儿陷入危险?”
他吃掉了叶凛的一个车:“如果我是他,我会完成技术,然后用它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而不是像他那样,留下一个烂摊子。”
叶凛看着棋盘,局势对他不利。画家还剩下后、两个车和一个兵,他只剩下一个后和三个兵,而且王的位置很危险。
“你永远不会懂。”叶凛移动王,“保护不是控制,自由不是奴役。林博士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放弃。而你不明白,所以你注定失败。”
“失败?”画家挑眉,“看看棋盘,叶凛。你的王已经被困住了。三步之内,我会将死你。”
叶凛确实陷入了困境。无论他怎么走,都无法避免被将死的命运。画家的棋艺确实高超,这个陷阱从二十步前就开始布置,现在终于收网。
但叶凛没有认输。他看着棋盘,大脑飞速计算所有可能性。然后,他看到了唯一的一线生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解法。
他移动兵,前进一格。
画家皱眉。这一步看起来毫无意义,甚至加速了败局。他移动后,准备下一步将死。
叶凛移动另一个兵。
画家继续施压。
第三步,叶凛移动最后一个兵。
画家笑了:“垂死挣扎。”
他移动车,完成绝杀布局。下一步,无论叶凛怎么走,都会被将死。
但叶凛没有动王。他移动了他的后,走到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画家愣住了。他看着棋盘,计算着,然后脸色渐渐变了。
叶凛的这三步兵,不是无意义的挣扎。它们在棋盘上形成了一个三角阵型,将画家的王困在角落里。而叶凛的后,现在正好控制了唯一的逃生路线。
“将军。”叶凛平静地说。
画家盯着棋盘,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缓缓向后靠去,脸上第一次失去了笑容。
“我输了。”他说。
叶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游戏还没结束。”画家重新露出微笑,“这只是第一局。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他按下桌上的按钮。书房的门开了,两个守卫走进来。
“带叶先生去客房休息。”画家说,“好好招待。”
叶凛站起身:“你说过,我赢了就让我见林薇。”
“我会的。”画家点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需要休息。我们晚上继续。”
守卫上前,示意叶凛跟他们走。
叶凛最后看了一眼棋盘。他的王依然在危险中,但他的兵已经走到了底线——在国际象棋中,兵到底线可以升变为任何棋子。
他选择了升变为后。
现在,棋盘上有两个后。
双重威胁。
就像现实中的棋局。林薇在内部,他在外部。两个后,两个威胁。
画家以为他掌控一切,但他忘了,棋盘上最危险的,往往是那些看起来最弱小的棋子。
比如兵。
比如,那些被低估的对手。
叶凛跟着守卫离开书房。经过走廊时,他瞥见窗外,阳光正照在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新的一天。
新的棋局。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棋子。
他是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