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雨落时分
通风管道漆黑、狭窄,弥漫着烟尘和烧焦的气味。叶凛打开微型手电,光束在金属壁上切割出一道惨白的光路。
“走这边。”林薇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脸上沾着灰,白色实验服撕破了几处,但眼神依然镇定。
管道向下倾斜,他们几乎是滑下去的。几分钟后,前方出现光亮——出口。叶凛先爬出去,然后把林薇拉出来。
外面是滨海湾花园的另一端,靠近金沙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夜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爆炸后的硝烟味。
头顶,天空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下像银线。
“他们封锁不了太久。”林薇喘着气,“画家有权限打开防爆门,最多十分钟。”
叶凛看向手中的银色设备——意识储存器,只有U盘大小,表面有微弱的蓝光闪烁,显示数据保存完好。
“我祖父...”他声音沙哑。
“数据还在。”林薇说,“但下载不完全,只有核心意识模块。他的记忆、人格...可能都受损了。”
叶凛握紧储存器,金属的冰冷从掌心传来:“能恢复吗?”
“需要专业的量子脑机接口,和至少六个月的时间。”林薇摇头,“而且成功率...”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雨下大了。两人跑向停车场,叶凛提前租好的车停在那里。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但引擎经过改装,防弹玻璃,卫星导航屏蔽器。
刚上车,林薇的手机就响了——不是她常用的那部,而是从实验服内袋里掏出的加密手机。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是画家。”
“接。”叶凛发动汽车,“开免提。”
林薇按下接听键。画家嘶哑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爆炸的余音和警报声:
“林薇,你比我想象的更狠。”
“谢谢夸奖。”林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以为你赢了?”画家冷笑,“系统虽然毁了,但核心数据我已经备份。十二个服务器,你只清除了七个。剩下的五个,足够我们重建。”
林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且,”画家继续说,“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叶文渊的意识数据,不只是技术钥匙。它本身,就是无价之宝。叶氏集团二十年的商业机密,全球政要的私下交易记录,还有...叶凛的未来。”
叶凛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现在,我们来做个交易。”画家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把储存器给我,我放过叶凛,放过你的朋友们。你可以带着假身份,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一个一个,毁掉你在乎的一切。”画家一字一句,“从陆星河开始,然后是秦越、沈清羽,最后是叶凛。我会让他们活着,但活得比死还痛苦。而你,林薇,你会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电话挂断。
车内一片死寂。雨刮器来回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清晰区域,很快又被雨水填满。
“他在虚张声势。”叶凛说,“如果真有备份,不会这么急着威胁。”
“也许。”林薇看着窗外的雨,“但也许不是。画家这个人...我从没看透过他。”
“你跟他多久了?”
“从我父亲去世后。”林薇的声音很轻,“他找到我,说能保护我,说能完成我父亲的遗愿。我相信了他四年。”
四年。叶凛算了一下,那是林薇十三岁的时候。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失去父亲,被一个神秘组织收养,训练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父亲的遗愿是什么?”叶凛问。
“毁掉这个技术。”林薇转头看他,“我父亲是组织的首席科学家,他发现了意识上传的真相——不是永生,是奴役。他想毁掉一切,但被发现了。组织杀了他,伪装成意外。”
雨声填满了沉默。
“所以你女扮男装,来圣樱,接近我...”叶凛说,“都是为了完成你父亲的遗愿?”
“开始是。”林薇承认,“但后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林薇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车子驶出滨海湾区域,进入城市道路。叶凛设定导航去机场——他们需要立刻离开新加坡。
但手机响了。这次是叶凛的,来电显示是陆星河。
叶凛接通:“星河?”
“凛,出事了。”陆星河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秦越被带走了。”
叶凛猛地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差点撞上护栏。
“什么时候?谁?”
“十分钟前。我们在安全屋,突然冲进来一群人,都带着武器。秦越让我和清羽先走,他拖住他们...”陆星河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抓住了他。我听到一个人说,‘带回去给画家’。”
林薇的脸色瞬间苍白。
画家不是虚张声势。他真的动手了,而且这么快。
“你们现在在哪?”叶凛强迫自己冷静。
“另一个安全屋,清羽画的备用地点。”陆星河报出一个地址,“但这里也不安全了,他们迟早会找到。”
“待在那里,锁好门,不要出来。”叶凛说,“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叶凛看向林薇。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是因为我。”林薇低声说,“如果我不去圣樱,不接近你们...”
“现在说这些没用。”叶凛打断她,“画家想要储存器。给他,秦越能活;不给,秦越会死。但给了,世界会落入组织手中。”
两难的选择。不,是三难——还要加上林薇的安危,陆星河和沈清羽的安危,叶家的未来。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顶,像无数手指在催促。
林薇突然伸手,拿过意识储存器。她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设备,眼神复杂。
“我父亲常说,”她轻声说,“最艰难的选择,往往不是对与错,而是哪个错更值得犯。”
“你的选择是什么?”叶凛问。
林薇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开手机,连接卫星网络,开始操作。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界面,像某种远程控制系统。
“你在做什么?”
“联系守园人。”林薇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我父亲在组织里的老朋友,唯一一个可能帮我们的人。”
几分钟后,屏幕显示连接成功。一个简单的文字对话框:
守园人:“你还好吗?”
林薇:“秦越被带走了。”
守园人:“我知道。画家做的。他在逼你。”
林薇:“储存器在我这里。如果给他,能换秦越吗?”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
守园人:“能换秦越的命,但换不回他的自由。画家会把他变成筹码,一直控制你。”
林薇:“那怎么办?”
守园人:“反击。”
林薇:“怎么反击?”
守园人:“画家怕的不是你,也不是叶凛。他怕的是真相。”
林薇:“什么真相?”
守园人:“组织分裂的真相。画家的上级,园丁,已经在怀疑画家有异心。如果你能证明画家为了个人野心,背叛组织,那么组织会处理他。”
林薇:“怎么证明?”
守园人:“储存器里,除了叶文渊的意识,还有画家这十年来的所有通讯记录和交易明细。你父亲当年留了一手,在系统里埋了监控程序。”
林薇:“但我需要密码才能解锁那些数据。”
守园人:“密码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礼物。想想,他教过你什么?”
对话框关闭。
林薇盯着黑掉的屏幕,眼神空洞。雨声,车引擎声,远处城市的噪音,一切都模糊成背景。她在回忆,在父亲留下的无数教导中寻找线索。
叶凛没有打扰她。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雨幕中,新加坡的夜景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父亲教过我很多东西。”林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密码学,格斗术,经济学,心理学...但最后一件礼物...”
她闭上眼睛:“是他去世前一周,带我去看的日出。”
“日出?”
“嗯。在山上,很冷,我们等了很久。”林薇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太阳出来时,他说:‘小薇,记住这一刻。黑暗之后总有光明,但光明来临之前,是最冷的时刻。你要学会忍受寒冷,相信光明。’”
她睁开眼睛,看向叶凛:“我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在安慰我。但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个隐喻。”
“隐喻什么?”
“密码。”林薇重新拿起储存器,连接手机,进入数据解锁界面。密码提示是:“黑暗之后的光明”
她输入:“黎明”
错误。
“日出”
错误。
“晨光”
错误。
三次错误,系统锁定一分钟。
“不是字面意思。”叶凛思考,“黑暗之后的光明...可能是某种编码,或者...”
他看着窗外的雨:“现在是几点?”
林薇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距离日出还有...”叶凛计算,“大约两个小时。”
“你是说,密码可能是日出时间?”
“或者日出地点的坐标。”叶凛拿出手机,调出地图,“你父亲带你看日出的地方,还记得吗?”
林薇努力回忆:“在瑞士,阿尔卑斯山,一个小镇...叫...格林德瓦。我们住在山坡上的木屋,早上四点起来,爬了半个小时...”
她在手机上搜索格林德瓦的日出时间,和坐标。
然后输入坐标:“46.6246,8.0344”
错误。
输入日出时间:“06:22”
错误。
第二次锁定,三分钟。
林薇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我想不起来了...父亲,对不起...”
叶凛看着她。雨水顺着车窗流下,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这个总是冷静、总是坚强的女孩,此刻显露出罕见的脆弱。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手上:“慢慢想。我们还有时间。”
林薇的手很冰。她睁开眼睛,看着叶凛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父亲说那句话时,”她缓缓说,“太阳刚好从山巅升起。第一缕光照在我脸上,很暖。他说:‘记住这个温度。这是希望的温度。’”
温度。
林薇猛地坐直,重新拿起手机,输入:
“37.2”
这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也是希望的隐喻。
屏幕闪烁,解锁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数据目录。
解锁成功。
林薇快速浏览目录。里面果然有画家的通讯记录、资金流水、秘密交易...时间跨度十年,涉及全球多个政要和商业巨头。
“找到了。”她低声说,“足以让画家死一百次的证据。”
“怎么交给园丁?”叶凛问。
“守园人会处理。”林薇开始上传数据到加密服务器,“但需要时间。画家那边...”
话音刚落,叶凛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未知号码。
叶凛看向林薇,她点点头。
接通。
画面出现。是秦越,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有淤青,眼镜碎了,但眼神依然清醒。他身后站着画家,还有两个蒙面人。
“晚上好,叶凛,林薇。”画家微笑着说,但笑意没到眼底,“或者说,该说早安了。新加坡的雨夜,很漫长,不是吗?”
“放了秦越。”叶凛的声音冷得像冰。
“当然,只要你们把储存器送到我指定的地点。”画家说了一个码头仓库的地址,“一小时内。过期不候。”
“我们怎么相信你会放人?”
画家走到秦越身边,拿出一把刀,轻轻抵在秦越脖子上:“你们只能相信。或者,你们可以赌,赌我不敢动手。”
刀刃压进皮肤,血珠渗出。
秦越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镜头,眼神平静。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别管我。”
林薇的手在颤抖。
“等等!”叶凛说,“我们需要时间。储存器的数据需要特殊设备才能安全转移,否则会损坏。”
“多久?”
“两小时。”
“太长了。”画家摇头,“一小时,最多。一小时后,如果我看不到储存器,你们会收到秦越的一根手指。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直到你们愿意合作。”
视频挂断。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着车顶,敲打着车窗,敲打着两人的心。
“不能给他。”林薇说,“这些数据一旦落入组织手中...”
“但秦越会死。”叶凛打断她。
两人对视。彼此眼中都有挣扎,有痛苦,有无力。
“还有一个办法。”林薇突然说。
“什么?”
“我们去交换。”林薇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我带储存器去,你带数据去找守园人。画家想要的是我,不是秦越。我用自己交换秦越,你趁机把数据交给园丁。”
“不行!”叶凛想也不想就拒绝,“画家不会放你走。你会死,或者比死更糟。”
“但他也不会立刻杀我。”林薇说,“我还有用——我了解系统,我父亲的技术只有我完全掌握。画家会留着我,逼我合作。这样我们就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看着你受苦?”
“时间让你和守园人合作,用数据扳倒画家。”林薇握住叶凛的手,“这是唯一能救所有人的方法。秦越,陆星河,沈清羽,你...还有我。”
叶凛看着她。雨水在车窗上流淌,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这一刻,她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冷静自持的顾临,也不是刚刚那个脆弱迷茫的林薇。
而是一个战士,做出了最艰难的选择。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叶凛问。
“那就失败吧。”林薇笑了,那个笑容很美,美得令人心碎,“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我们没有把世界交给疯子。”
叶凛闭上眼睛。他知道林薇说得对。这是唯一合理的方案,唯一可能救所有人的方案。
但他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她独自去面对画家,不能接受她成为人质,不能接受那个可能——永远的失去。
“叶凛。”林薇叫他的名字,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还记得在圣樱,你问过我,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会成为朋友吗?”
“我记得。”
“那我现在回答你:会。”林薇说,“而且不止是朋友。我会喜欢你,像所有十七岁女孩那样,简单、纯粹地喜欢你。会和你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看烟火。会在篮球场边为你加油,会在图书馆陪你复习,会在下雨天和你撑同一把伞。”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但命运没有给我们那个选择。我们相遇在棋盘上,注定要成为棋手。而棋手,有时必须牺牲自己的棋子,去赢下整局棋。”
叶凛睁开眼睛,眼眶发热:“你不是棋子。”
“我是。”林薇松开他的手,“但我是自愿走上棋盘的。现在,让我完成我的使命。”
她开始收拾东西:储存器、手机、一把小刀、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
“这个给你。”她把发射器塞给叶凛,“植入皮下,我能追踪你的位置。如果计划顺利,园丁会派人保护你。如果计划失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如果失败,至少叶凛能逃出去。
“林薇。”叶凛抓住她的手,“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叶凛看着她,眼神灼热,“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我会去救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所以,活着等我。”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一个很轻、很快的吻,像蝴蝶掠过水面。
“我答应你。”她说,“现在,该走了。”
她推开车门,走进雨中。没有回头。
叶凛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拳头握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
手机震动,守园人的信息:
“数据已接收。园丁已行动。保护好自己,二十四小时内,不要相信任何人。”
叶凛启动汽车,驶向另一个方向。雨刮器来回摆动,像在倒数计时。
而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