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黎明前的棋子
圣樱学院西区,凌晨四点。
叶凛站在顾临公寓的门前,手里拿着从管理员那里拿来的备用钥匙。门上的密码锁显示最后进入时间是昨晚十点十五分——正是顾临去见画家的时间。
“监控呢?”叶凛问身后的秦越。
秦越正在操作平板:“被干扰了。从十点到凌晨两点,这一片区域的监控画面都是循环播放昨天的录像。”
“专业手法。”陆星河评价,他靠在墙上,右手臂的绷带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画家那家伙,准备得够周全的。”
沈清羽坐在楼梯上,脸色苍白。他醒来后一直沉默,显然还没从自己被冒充、朋友们因自己而受牵连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清羽,这不是你的错。”叶凛说,语气比平时温和,“他们选你作为目标,是因为你容易被接近,也因为你足够优秀——冒充一个普通人没有意义。”
沈清羽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未褪去的迷茫:“但我什么都没发现...顾临,不,林薇...她一直在暗示,而我...”
“我们都一样。”秦越推了推眼镜,“顾临...林薇隐藏得太好。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游戏,而我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但现在,”叶凛转动钥匙,推开门,“棋子要开始反击了。”
公寓里整洁得近乎冰冷。客厅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一张沙发,一张书桌,一个书架。没有装饰,没有照片,没有属于十七岁女孩的任何痕迹。
“她什么都没留下。”陆星河翻看冰箱,里面只有矿泉水和速食食品,“像随时准备离开的过客。”
叶凛走向书桌。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顾临——林薇——清秀的字迹。不是经济学的公式,而是一段文字:
“当你发现自己只是游戏中的一枚棋子时,你有两个选择:接受被移动的命运,或者,学会移动自己。”
页面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抵达圣樱前一天”。
“她一直都知道。”沈清羽轻声说。
秦越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籍:《博弈论精要》、《密码学历史》、《行为金融学前沿》...然后停在几本看起来格格不入的书上:《玫瑰栽培手册》、《维多利亚时期珠宝设计》、《女性伪装史》。
他抽出那本《女性伪装史》,翻到目录页。有一章被折了角:“第九章:历史中的女扮男装者——从圣女贞德到现代间谍”。
页边有铅笔做的笔记,字很小,但清晰:
“关键:细节。手势、步态、声音频率、视线高度。男性平均眨眼频率低于女性0.5次/分钟,重要。”
“风险:亲密距离。男性之间平均社交距离45cm,女性35cm。保持距离,但不过分。”
“优势:反差。越不可能,越安全。”
叶凛走过来,看着那些笔记,许久才说:“她为了扮演这个角色,做了多少准备...”
“不止这些。”秦越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文艺复兴艺术符号学》,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
那一页讲的是象征主义绘画,但书页边缘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段与正文完全无关的文字:
“父亲最后的警告:组织已分裂。温和派(画家的阵营)想和平获取技术,激进派(代号‘铁匠’)不惜毁灭一切。我的任务是找到技术,交给温和派,阻止铁匠。”
“但父亲没说,如果温和派也不可信,该怎么办。”
字迹到这里中断,最后一笔有些颤抖,像在写字的人情绪波动。
“所以她也在怀疑。”叶凛低声说,“怀疑画家,怀疑整个组织。”
“那她为什么还要跟画家走?”陆星河问。
叶凛没有回答。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卧室更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面全身镜。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平整得像是没人睡过。
但叶凛注意到,镜子边缘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只有一个词:
“镜子”
他走过去,伸手触摸镜面。镜子是普通的穿衣镜,固定在墙上,没什么特别。但叶凛的手指在镜框边缘摸索时,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有东西。”
他小心地撬开镜框背后的夹层。里面不是镜子背板,而是一个薄薄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纯白色的,没有署名。叶凛拆开,抽出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但墨迹更新,像是最近写的:
“叶凛,如果你找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离开了。也说明,你开始理解这场游戏了。”
“对不起,我用谎言开始我们的关系。我不是顾临,我是林薇。我不是男孩,我是女孩。我不是偶然来到圣樱,我是有目的接近你。”
“但我没有骗你的事:我确实把你当作朋友,当作同伴。那是我在这场游戏中,唯一真实的感受。”
“现在,一些你必须知道的事:”
“第一,画家是温和派的代表,但温和派内部也有分歧。他的上级,代号‘园丁’,可能才是真正的幕后操控者。”
“第二,玫瑰之心是真的钥匙,但需要特定的光才能激活。光波频率是532纳米——绿光。我留了一个小型激光笔在衣柜夹层里。”
“第三,叶家的技术,官方名称是‘量子加密通讯原型’。但你祖父改良了它,变成了更可怕的东西——‘意识上传接口’。理论上,它能将人的意识数字化,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组织想要它,不是为了造福人类,而是为了控制。谁能掌握永生,谁就能掌握世界。”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你的祖父没有死。”
叶凛的手一抖,信纸差点掉落。
“是的,他还活着。但他不再是他自己。二十年前,他进行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意识上传实验。实验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的意识被数字化,但无法完全下载回肉体。他现在的状态,介于生与死之间,保存在组织的某个服务器里。”
“我是唯一知道服务器位置的人。因为父亲临终前告诉了我。这也是组织一直找我的原因。”
“现在,我的选择是:跟画家走,假装合作,找到服务器,销毁它。这是唯一阻止组织的方法。”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责任,也是我对你——对叶家——的补偿。”
“如果你决定来找我,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因为画家可能已经控制了我,或者,更糟——我已经不是我自己。”
“如果可能,我会在每周三中午十二点,登录加密聊天室‘玫瑰花园’。密码是1527VR。这是我们的联络渠道,但如果我连续两周没出现...”
“就当我失败了吧。”
“最后,无论发生什么,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即使在一场充满谎言的游戏里,也能找到真实的东西。”
“——林薇”
信纸的最后,画着一朵简单的玫瑰,线条干净利落。
叶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信上的信息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认知:祖父还活着,意识上传,组织的目的,林薇的计划...
“凛?”陆星河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叶凛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压抑的火焰。
“找激光笔。”他说。
秦越打开衣柜,在最上层的夹层里找到一个黑色的小型激光笔。叶凛接过来,走到客厅,从口袋里拿出项链盒——假的玫瑰之心,画家以为是真的。
他打开盒子,取出仿制宝石,用激光笔对准宝石背面,调整角度。
绿色的光点照在宝石上。
起初什么都没有。但叶凛调整了几次角度后,奇迹发生了。
宝石内部的结构将绿光折射、分解,投影在对面的白墙上。不是简单的图像,而是一幅复杂的三维地图——线条交错,节点闪烁,像某种神经网络的示意图。
地图中心有一个坐标:“N 1°17’22” E 103°51’0””。
“这是...”秦越凑近看,“新加坡?滨海湾附近?”
“具体位置。”沈清羽突然开口,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眼睛盯着地图,“滨海湾花园的地下,有一个二战时期的防空洞。后来被改造成私人实验室。坐标指向那里。”
“你怎么知道?”陆星河惊讶。
沈清羽苦笑:“因为我祖父参与了改造设计。他是建筑师。小时候,他带我去过那里...说是他的‘秘密基地’。”
地图上,从坐标点延伸出几条虚线,指向不同的方向。每条虚线旁边都有标注:
“A路线:通风管道,高风险,隐蔽性好。”
“B路线:下水道,中风险,直接。”
“C路线:伪装入口,低风险,需要权限。”
而在所有路线的终点,地图上标注着一行小字:
“最终警告:进入即触发警报。七十二小时内必须离开,否则永久封锁。”
“七十二小时...”叶凛低声重复。
“从什么时候开始计时?”秦越问。
叶凛看向沈清羽:“你说你小时候去过。那里有计时装置吗?”
沈清羽努力回忆:“我记得...入口处有一个老式的机械钟。祖父说,一旦有人进入,钟就会开始走。走完三天,门会自动锁死,从里面无法打开。”
“三天。”叶凛计算,“七十二小时。”
“所以林薇的计划是,”秦越分析,“她跟画家走,假装合作,让我们找到这里,进入实验室,拿到技术或销毁它?”
“或者找到她祖父的意识服务器。”叶凛说,“或者...找到她。”
他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林薇的信说,她要去销毁服务器。但地图指向实验室。哪个是真的?或者,两者都是?
“我们要去吗?”陆星河问。
“去。”叶凛毫不犹豫,“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明处。”叶凛收起激光笔和宝石,“画家知道我们会找到这封信,知道我们会看到地图。这一切,可能也在他的计划中。”
秦越推了推眼镜:“你是说,这是陷阱中的陷阱?”
“可能。”叶凛说,“也可能,林薇在给我们真正的线索,但画家也知道我们会找到。所以,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准备,需要...出人意料。”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泛白,黎明的第一缕光穿过云层。
“三天。”叶凛说,“我们需要三天时间准备。然后,去新加坡。”
“那林薇呢?”沈清羽问。
叶凛沉默片刻:“信上说,她会在周三登录聊天室。今天是周二。我们等。”
“如果她不出现呢?”
叶凛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周三,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
圣樱学院图书馆,最角落的加密阅览室。叶凛坐在电脑前,陆星河、秦越、沈清羽站在他身后。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极其简洁的聊天界面,标题是“玫瑰花园”。登录框等待输入密码。
叶凛输入:“1527VR”。
界面跳转。聊天室是空的,只有一条系统消息:
“上次活动:7天前”
七天了。自从林薇被带走,已经过去七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五十九分。
“她会来吗?”陆星河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十二点整。
聊天室没有任何变化。
十二点零一分。
还是空的。
叶凛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打字。也许林薇需要确认这边有人在线。
但就在这时——
聊天室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来自林薇的账户,而是一个陌生的ID:“守园人”
消息内容很简单:
“园丁已到。玫瑰带刺,小心采摘。”
发送时间:“12:00:03”
三秒后,消息自动销毁。
聊天室又恢复空荡。
“守园人是谁?”陆星河皱眉。
“不知道。”叶凛盯着屏幕,“但‘园丁’——林薇信里提到过,画家的上级。”
“所以这是在警告我们?”秦越分析,“‘园丁已到’,意思是高层已经介入。‘玫瑰带刺,小心采摘’,提醒我们行动要谨慎。”
“也可能是引诱。”沈清羽轻声说,“引诱我们去新加坡。”
叶凛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上角,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图标——一朵小小的、像素化的玫瑰。
他移动鼠标,点击。
图标放大,变成一个输入框:
“请输入验证码:”
叶凛想了想,输入林薇的生日。不对。
输入自己的生日。不对。
输入:“ROSE1527”。不对。
最后,他输入了新加坡的坐标:“N129722E1035100”
输入框消失了。屏幕上,一朵玫瑰缓缓绽放。
花瓣舒展,花心处,出现一行字:
“三天后,滨海湾花园,午夜。独自前来。带上真钥匙。”
然后,玫瑰凋谢,屏幕恢复原状。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是幻觉。
但叶凛知道,不是幻觉。
“真钥匙...”秦越说,“意思是,画家知道宝石是假的了?”
“或者,”叶凛站起身,“林薇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她需要真的玫瑰之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阳光很好,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隐约传来。
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没有阴谋、没有组织、没有生与死游戏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已经离他很远了。
“准备吧。”叶凛转身,“三天后,去新加坡。”
“你要一个人去?”陆星河问。
“信上说‘独自前来’。”
“那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叶凛平静地说,“所以你们要在外面接应。如果我七十二小时没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凛...”沈清羽想说什么,但被叶凛打断。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我的。”叶凛说,“她选择一个人进入组织的巢穴,我选择一个人去把她带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但你们,是我的后盾。如果我失败了,至少有人知道真相,有人能继续这场游戏。”
秦越推了推眼镜:“我们会准备好。全方位监控,通讯设备,紧急撤离方案...”
“还有武器。”陆星河说,“合法的,防身的。”
沈清羽轻声说:“我会画下所有细节。如果...如果真的出事,至少留下记录。”
叶凛点头:“谢谢。”
然后,他看向电脑屏幕。空荡的聊天室,像一座无声的坟墓。
林薇,你在哪里?
你还活着吗?
你还...是你自己吗?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刻在心里。
但叶凛知道,他现在不能软弱。因为软弱,会让所有努力白费。
“开始准备吧。”他说,“三天时间,很短。”
四人离开阅览室。门关上的那一刻,电脑屏幕突然又亮了一下。
一朵玫瑰的图标闪烁,然后消失。
像一声叹息。
也像一个约定。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