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却没有喝,他在想事情。
这些年,他并非毫无根基。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个“继承人”只是个摆设,是一个被BOSS放在台面上供人观赏的吉祥物,有名无实,翻不起浪。他们也确实有理由这么认为:他不争权,不拉帮,不在组织内部培植自己的势力,甚至在几次元老会议上表现得像一个对组织事务毫无兴趣的纨绔子弟。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因为在组织内部,他永远逃不出BOSS的视线。每说一句话,每见一个人,每签一份文件,都可能被汇报到BOSS的案头。他如果想做点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事,就必须在BOSS的视野之外另辟蹊径。
而那条路,就在乌丸财团。
乌丸源江手里握着乌丸财团的部分股份,这是他作为“合法继承人”唯一摆在明面上的筹码。BOSS不会阻止他参与财团的合法业务,恰恰相反,BOSS可能还希望他沉迷于商业游戏。一个整天忙着开会、看财报、谈项目的继承人,总比一个整天琢磨组织权力结构的继承人让人省心得多。
BOSS以为这是在消耗他的精力。
但BOSS错了。
这些年,乌丸源江以“学习家族企业管理”的名义,逐步介入财团旗下那些与组织关联较浅的实体产业。他选得很小心——物流公司、房地产、医疗机构。这些产业看似干净,和组织的核心业务八竿子打不着,但只要运作得当,它们就可以成为他私下拉拢人才、积累资金、建立独立通讯网络的完美掩护。
物流公司可以用来构建不受监控的运输通道,房地产可以用来设置安全屋和秘密联络点,医疗机构则可以为他提供独立的医疗资源和药品供应链,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处理一些“不方便去医院”的人。
每一步,他都走得很慢,很稳。
每涉足一家企业,他都只做到“董事会普通一员”的程度,不争夺控制权,不引人注目。他在会议桌上很少发言,投票时往往随大流,看起来就像一个认真但平庸的年轻董事。
真正的布局,埋在层层股权之下,埋在人事任命的细节之中,一个被他亲自面试进来的财务主管,一个被他推荐到子公司的运营经理,一个在收购案中被保留下来、对他心存感激的原管理层。
这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工作。他们只知道,那个姓乌丸的年轻人给了他们机会。
而这就够了。
乌丸源江放下咖啡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上个月刚敲定的合作协议,盛沈集团与乌丸财团旗下的物流板块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开发东南亚冷链运输市场。签字栏里,盛沈集团的代表是沈锦穗,乌丸财团的代表是他。
这份合作的表面意义是两家企业的正常商业往来,但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它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盛沈集团是沈锦穗的地盘。那个女人在组织内外经营,手中的资源和渠道远非常人能及。她需要一个切入点来渗透乌丸财团,而他恰好可以提供这个切入点。作为交换,她可以在部分人事安排和合同签订上帮他避开乌丸财团其他股东的盯梢。
这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
沈锦穗需要利用他插足乌丸财团,扩大自己在组织外的影响力;他需要借沈锦穗的掩护避开BOSS的监视,做自己的布局。
他们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彼此心知肚明。
乌丸源江将文件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签名栏里自己和沈锦穗的名字并排的位置。
“沈姐啊沈姐,”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他拿起西装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今天还有三个会要开,两份合同要审,还有一个物流园区的实地考察。
表面上,他是一个勤勉的继承人,正在认真学习如何管理家族企业。
实际上他也是在为自己铺路。
研究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左边是研究组的几位资深成员,个个面色阴沉,为首的是研究组副负责人山崎博文,一个在组织里干了将近三十年的老家伙,头发花白,眼袋垂坠,镜片后面的目光像秃鹫一样锐利。
右边是情报组的人,朗姆没有亲自到场,但派了他的心腹,一个瘦高个、代号“马提尼”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长桌的主位空着。
那是留给沈锦穗的位置。
山崎博文明显等的有些不耐烦。

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五分钟了。雪莉酒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马提尼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抹了油的钢丝,

山崎先生,您这话说得,雪莉酒小姐日理万机,外面那么多产业要打理,难免顾此失彼嘛。毕竟人家是大忙人,跟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待在组织里做事的人不一样。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表面上是在替沈锦穗开脱,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往“不务正业”“以权谋私”的罪名上引。
山崎博文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年轻研究员小声嘀咕了一句:

沈姐肯定是有事耽误了……或者只是想压轴出场,不会不来的。

闭嘴!
山崎博文头也不回地呵斥了一声,那年轻研究员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预兆,门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打开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几乎垂到小腿,内搭是简单的黑衬衫和黑色西裤,脚下踩着一双低跟皮靴。长发随意披散着,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数人头。
她没有迟到的那种匆忙感,也没有被“审判”的紧张感。她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外面办完事顺路过来看一眼,从容得不像话。
路上堵车。

然后她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顺手把风衣的下摆撩到一侧,翘起了腿。
说吧,什么事这么着急找我?

山崎博文推了推眼镜,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材料,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雪莉酒,研究组联合情报组对你提出正式质疑。根据近一年的项目进度记录,你主导的长生药物研究几乎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与此同时,你却利用自己的权限,频繁调动研究资源用于个人名下的商业项目。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没有全心全意投入组织交付的核心任务,反而在以权谋私。
他说完,将那份材料推到沈锦穗面前。
沈锦穗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纸,但没有伸手去拿。
就这些?

山崎博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还不够?
马提尼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

雪莉酒小姐,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毕竟长生药物是BOSS亲自交代的重点项目,进度滞后这么久,总要有个说法。您说是吧?
沈锦穗的目光从山崎博文身上移到马提尼身上,又从马提尼身上移回山崎博文身上。
你们说我以权谋私,说我研究没有进展,那我想请问一下,你们所谓的研究进展,标准是什么?出论文?写报告?还是拿出一个能用的成品?

山崎博文表情微变,随后镇定下来:

你接手这个项目这么久了,除了提交过几份理论报告之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坐在山崎博文左手边的一个中年男人附和道,他是研究组的另一名资深成员,姓田村,在组织里也是老人了。

就是,雪莉酒,我们不是要针对你,但事实就是事实。你调走了研究组最好的设备、最优秀的人员,结果呢?我们连一粒成药的影子都没看到。反倒是你名下的公司,一家接一家地开张,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他的话引起了桌上另外几名研究员的共鸣,几个人纷纷点头附和。

田村先生说得没错。

资源倾斜得太明显了。

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沈锦穗听着这些话,脸上表情不变。
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要交代是吧?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盒,放在桌上。
金属盒是银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小的化妆品样品盒。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从沈锦穗手里拿出来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化妆品。
山崎博文皱着眉头问。

这是什么?
你们要的交代,打开看看。

沈锦穗用两根手指将金属盒往前一推。
山崎博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拿起了金属盒,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一粒胶囊。
胶囊是乳白色的,比普通的药用胶囊略小一些,看起来毫不起眼。
山崎博文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疑惑和警惕。

这是什么药?
APTX-4869系列药物,我在原版的基础上做了大幅改良,优化了细胞凋亡的触发机制,提高了定向作用的精确度。

几个研究员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沈锦穗真的拿出了东西。
山崎博文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质疑的神色:

就算你做出了改良版的APTX-4869,这和长生药物有什么关系?BOSS要的是延长寿命的药物,不是杀人毒药。
这确实不是长生药。

沈锦穗承认得很爽快,爽快到让山崎博文愣了一下。
然后她话锋一转
长生药没有,送你重开的药物倒是研究出来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那个叫嚣得最厉害的山崎身边。
山崎博文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沈锦穗已经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山崎博文手里拿过那颗胶囊,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你干什么——!
山崎博文惊恐地挣扎,但沈锦穗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他根本挣脱不开。下一秒,沈锦穗捏住他的下巴,轻轻一用力,迫使他张开了嘴,然后将那粒胶囊塞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咳——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山崎博文拼命咳嗽,想把胶囊吐出来,但那粒药已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什么都没有剩下。
沈锦穗松开他
别费劲了,入口即化,改良版,吸收速度比原版快了三倍。


你疯了!你怎么能随便给人用药?!
大惊小怪什么?我看你早年做起人体实验来可是理所当然。

随便?你觉得我很随便吗?这粒药的成本够买几辆豪华跑车,我给你用,是你的荣幸。


你——
山崎博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惨叫打断了。

啊啊啊——!!
山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色,血管在皮下隐隐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翻涌。他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疼……好疼……!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他的衣服变得空荡荡,西装外套从肩膀上滑落,衬衫像帐篷一样罩在他身上。骨骼在皮肉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肌肉萎缩,皮肤褶皱,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挤压、揉搓——
大约十几秒后,声音停止了。
桌面上只剩下一堆凌乱的衣物,而衣物中间,坐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一岁的婴儿。
婴儿有些迷茫又震惊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审讯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田村的嘴巴张着,有些合不上。马提尼的翘着的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那几个刚才还在附和的年轻研究员,此刻脸色白得像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沈锦穗弯腰,从那堆衣物里把婴儿拎了起来。
婴儿在她手里挣扎了几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成年人的惊恐和愤怒——他的智力确实没有退化。
沈锦穗把他放在桌面中间展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成功了。细胞程序的定向逆转,让机体回归到发育早期的状态。理论上来说,如果能控制逆转的程度和范围,确实可以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只要不断地把自己重置回年轻状态就行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婴儿,又抬起头看向其他研究员和马提尼。
她微微一笑,反问:
但是BOSS应该不想服用这种药吧?毕竟他要的是长生不老,不是返老还童。而且——这药我目前还没做出解药。所以他得从婴儿做起,重新长大一遍了。

她低下头,对着桌面上的婴儿说:
婴儿瞪着她,嘴里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咿呀声,听不懂,但应该骂的挺脏。
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你智力应该还没降下来,这算是个好消息。好好想想吧,你庸庸碌碌活了大半辈子,一事无成,就知道跟着别人屁股后面咬人。现在我给了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你可以给自己打造一个天才神童的人设,逢人就吹自己是天命主角,三岁熟读四书五经,五岁精通量子力学,反正没人能查证。

不客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田村和马提尼。
两位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关于研究进展,关于资源调配,关于我有没有以权谋私,我都可以一一解答。

田村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马提尼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挤出一句:

今天的事我们会如实上报……误会一场
请便,顺便帮我带句话给朗姆,下次想查我的时候,找个聪明点的人来。不然浪费我的药,也浪费大家的时间。

她说完,将风衣的下摆一撩,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还在愤怒地挥舞着小拳头的婴儿。
对了,山崎先生的职务,我觉得可以让那个刚才替我说话的年轻人接替。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年轻研究员身上,对方一愣,随即两眼放光,尾巴都要竖起来了似的。

沈姐……我……不会。
好好干,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贡献。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黑风衣的衣摆消失在门缝里,留下一屋子死寂。
过了很久,马提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指了指桌上的婴儿问:

这个要不要带回去研究研究?
没有人应答。
但所有人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拿“研究进度”这四个字去质问沈锦穗了,问了,就是让你先看看自己的“生长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