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乌鸦和小狐狸

深夜

乌丸源江斜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古董金币，目光落在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上。他面前的加密通讯器屏幕亮着，显示着“加密线路接通中”，背景是永恒不变的、经过处理的黑暗。

几秒后，那个低沉、平稳、经过精密处理、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组织boss这个季度的财报，我已经看过了。海外投资亏损12%，东南亚新市场开拓受阻，核心科技股的波动超出预期风险模型——源江，公司业绩下滑成这个样子，你是怎么好意思主动联系我的？

乌丸源江扯了扯嘴角，指尖的金币转得更快了些，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没心没肺的轻快：

乌丸源江父亲，您能换个年轻点的声音合成模板吗？每次听您用这种仿佛从古墓里爬出来的调子说话，我都要产生错觉，以为电话那头是我太爷爷，正在对我进行隔代训话。

组织boss别打岔。

BOSS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但压力无声弥漫。

乌丸源江那能怪我吗？要怪就怪这个世界的底层运行法则有问题！今天分公司高管离奇身亡，明天核心工程师在实验室‘意外’失踪，后天刚建好的物流中心被人装了八个不同型号的炸弹，大后天重要的合作方代表在来签合同的路上被暗杀……父亲，这是商业竞争吗？这他妈是柯学之力吧！业绩不下滑才叫见鬼了！

他列举的都是真实发生、且或多或少与“剧情”或“组织”的暗面活动有所牵连的事件。将责任推给不可名状的“柯学”，既是一种发泄，也是一种隐晦的试探，试探BOSS对这些“意外”的知情程度，以及对他这个“知晓剧情者”可能存在的猜疑。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BOSS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反问：

组织boss那盛沈科技，为什么能在同样的‘柯学’环境下，蒸蒸日上，市值屡创新高？

乌丸源江翻了个白眼，语气更冲了

乌丸源江盛沈？沈锦穗那是个BUG！是作弊玩家！她能利用‘柯学’！上次，她那个破影视基地附近发生银行抢劫案，她反手就把劫匪躲藏的建筑低价收购改造成了实景拍摄场地，还上了社会新闻头条，免费做了一波价值几个亿的广告！还有，她总能精准‘预判’某些商业对手的丑闻或失误，提前布局收割……这根本是降维打击！我不会这种操作！

组织boss不会，可以借鉴。她能用‘科学’，你为什么不能？

乌丸源江借鉴？怎么借鉴？您是让我也去开个影视公司，天天盼着旁边发生命案好搞实景营销？还是让我去卖保险，专保‘死于不明A药’、‘被足球踢晕的绑匪’、‘死于青梅竹马空手道’这种奇葩险种？要不我干脆开个‘白衣优选’，跟她的黑衣优选……跟市场主流竞品打对台？

他差点说漏嘴，及时刹住。但“黑衣优选”这个明显指向性极强的词，已然透出。

BOSS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消化他话里那些荒诞又真实的抱怨，以及那未尽的指向。几秒后，他问：

组织boss你上个月，以乌丸财团的名义，截胡了盛沈在北海道的港口智能化改造项目。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乌丸源江对呀，看她不顺眼呗，敢抢我风头。

乌丸源江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挂着混不吝的笑，他给出一个最任性、最符合“纨绔少爷”人设的理由，掩盖真实意图，故意激怒沈锦穗，将她的攻击性引向乌丸财团，制造矛盾，他才能在其中寻找缝隙，攫取利益，去磨损乌丸财团及其背后BOSS的根基。

BOSS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步步紧逼。

组织boss那这次舞会，你和盛沈达成初步合作意向，为什么不提前报备？

乌丸源江心里暗骂老乌鸦嗅觉灵敏，语气却更理所当然：

乌丸源江跟您报备？没必要吧。沈锦穗是组织的人，雪莉酒。我不说，您难道就不知道了？您要是真不同意，早就一个指令下来让我滚蛋了，还能让我跟她签完意向书？

然后，BOSS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话题陡然转向一个更私人的领域：

组织boss你在舞会上，问沈锦穗对琴酒的态度。是出于什么目的？

乌丸源江指尖的金币骤然停止转动。他感觉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老乌鸦果然监控着一切，连那种看似随意的闲聊都没放过。

他迅速调整呼吸，让声音里染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介于玩笑与别扭之间的情绪：

乌丸源江还能是什么目的？吃醋呗。琴酒是我先看中的……朋友。现在倒好，还跑去拍她的戏，伏特加那蠢货都快改口叫‘大嫂’了。我不能试探一下，看看这女人到底给琴酒灌了什么迷魂汤？

通讯器那头，BOSS沉默了很久，久到乌丸源江几乎能听到自己脉搏在耳膜鼓动的声音。

终于，那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告诫的沉重：

组织boss源江，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乌丸源江心里一沉，握着金币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却强行带上笑意。

乌丸源江怎么了？长大了就不能吃醋了？法律规定的？

组织boss琴酒，是一把很好用的刀。锋利，忠诚，目的明确。但刀，只能是刀。它不能，也不应该，影响到持刀人的情绪和判断力。

他顿了顿，继续，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对“刀”本身的感情，只有纯粹的实用主义评估：

组织boss你是未来的持刀人，是组织的继承者。你需要评估刀的锋利度、耐用性、顺不顺手。但如果一把刀，开始让你产生不必要的情绪波动，开始影响你挥刀的方向和力道……

BOSS的声音陡然降温，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组织boss我不介意，折了这把刀。或者，把现有的刀，磨到它再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为止。

组织boss就像之前一样。相信先前的教训，不用我再教你一次。

乌丸源江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瞬间冰凉。

“先前的教训”……那几个因为他少年时期亲近、而被BOSS以“可能影响继承人判断”为理由，而被“处理”掉的人……那些被刻意模糊、却始终是他心底最深梦魇的记忆碎片，轰然涌上。

BOSS默许甚至纵容他与琴酒来往，是因为琴酒的“可控”与“价值”远超那些普通人，也因为想观察乌丸源江如何“使用”这把高级工具。但这不意味着，这把工具可以变成“软肋”。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最血腥冷酷的规则。

乌丸源江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恐惧、愤怒、不甘，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恨意。再抬头时，他已强行压下所有波澜，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调子。

乌丸源江放心，一把刀而已。我用顺手了，暂时不想换。我会注意分寸的。

乌丸源江那沈锦穗呢？她对‘永生计划’的研究，还继续做吗？您好像对她格外宽容。她才是您亲生的吧？

组织boss她的事，你不需要过多插手。看好乌丸财团，不要让她接近财团核心的任何人与事。但在生物神经技术、意识上传相关的前沿领域，可以适当与她共享数据，给予有限支持。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声音里透出一丝“期待”的意味：

组织boss她的研究思路和方法论，让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只是目前进度，还是太慢了。

组织boss需要有人在后面推一把。

他应下，声音平稳。

通讯切断。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地映在乌丸源江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缓缓松开手，那枚古董金币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湿。

他俯瞰着脚下那片属于乌丸财团的、灯火璀璨的“帝国”，也是束缚他的黄金囚笼。

他眼底再也没有丝毫方才通话时的轻浮或赌气，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野心与戾气。

老乌鸦。

还想长生？做梦。

不如早点下地狱，早点超生。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倒影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

BOSS的位置不用你传，我自己会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