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永恒定格在日落时分的虚拟沙滩,海浪拍岸的声音由算法模拟得完美,天际线处暖橙与绛紫交融的光晕,生成虚假的夕阳。
沈锦穗的身影出现在沙滩上,颈间没有出现项圈,长发松散地披着,让她看起来比实际生活中更随意。
她走到沙滩边缘一处礁石旁,那里坐着一个人影。
诸伏景光背对着她,发丝被海风吹动,他似乎在看着远方的海平面,又似乎只是在看着那片永不落下的夕阳。
住得还习惯吗,苏格兰先生?

诸伏景光转过头,猫眼里映着虚拟的夕照,显得温暖了些许。

如果你是指这片海滩和永远不落的太阳,对于一个死人来说,算是五星级待遇了。
死人也需要付房租。你占用我的私人云端存储空间已经十天了,按照盛沈科技对外租赁同等级虚拟服务器的收费标准,加上个性化环境定制的溢价,累计费用是……

她报出一个天文数字。
诸伏景光安静地听完,然后问:

日元还是美元?
比特币或者等值的、对我有用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作为前公安精英卧底的完整战术思维模型、你对组织内部部分人员的行为模式侧写、以及你‘殉职’前最后那段时间,察觉到的、关于组织高层可能存在的某个‘秘密’。

诸伏景光沉默了几秒,海风算法适时地增强了一些,吹起两人的头发。

“我以为你救我……或者说,把我从数据废墟里捞出是出于某种更高尚的理由。比如,对抗组织之类的。
更高尚?苏格兰先生,你死的时候脑子里是进了海水吗?我看起来像那种会做慈善的人?也许会,但不会做没有回报的。

我让你留在这,好比你是个意外生成的系统垃圾,但我在垃圾分类时发现你还有点回收价值。

听了这话,诸伏景光脸上没什么被冒犯的表情,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这样反而好,明码标价,比虚伪的善意让人踏实。
沈锦穗挑眉。
你一个殉职的公安警察,跟我说‘明码标价让人踏实’?你的信仰呢?你的正义感呢?不会死了一次就连核心价值观都格式化了吧?


信仰和正义感,跟认清现实不冲突。活着的时候,我信那些东西,也愿意为它们去死。但现在我死了,以某种方式‘存在’在这里。那么,用我脑子里还剩下的东西,换一个继续‘存在’的资格,很公平。

你要的那些,我可以给你。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你不能用这些情报去伤害无辜的人。
沈锦穗微微歪头,并没有马上拒绝。
那请你定义一下‘无辜’。在组织眼里,所有阻碍他们的人都不算无辜。在公安眼里,所有罪犯都不算无辜。你的标准是什么?


我的标准是,不伤害平民,不波及与黑暗无关的普通人。
可以。反正平民不在我的效率最优解名单里,他们性价比太低。

诸伏景光:“……” 他决定忽略那个“性价比”的用词。

第二,如果未来有一天,你的行动和公安的目标有重叠,在不过分损害你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提供必要的情报支援。
这次沈锦穗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
等价交换原则,如果公安能拿出让我满意的筹码,情报可以交易。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摧毁组织的方法……我要参与。
苏格兰先生,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也没有‘摧毁组织’这种浪漫主义梦想。我留在组织,是因为目前这里对我来说是最优平台,最优待遇,别给我套什么复仇者联盟的剧本。

诸伏景光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

但你想摆脱那个项圈。你想摆脱BOSS的控制,想在这个黑暗世界里拥有真正的自主权。而要做到这些,组织的覆灭是必要条件,这个逻辑,以你的计算能力,不会推不出来。
沈锦穗侧过头看他。虚拟的夕照在她脸上投下暖金色的光晕,却照不进那双数据蓝的眼眸深处。
我不需要它覆灭,我只要BOSS换个人,你能做到还是你能让公安帮我做到?


我不能。但我了解人心。了解那些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会在什么地方出现裂缝。了解忠诚如何变成执念,恐惧如何催生背叛,野心如何吞噬理智,这些都是数据算不出来的东西,沈小姐。
他叫她“沈小姐”,而不是“雪莉酒”。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不懂人心?

房租的第一个月,就用你对琴酒的侧写报告来抵吧。

诸伏景光微怔。

琴酒?
对。他最近行为模式有点异常,数据波动超出基准值17%。我需要一个非数据维度的参考系,毕竟,跟一个可能随时拔枪崩你的同事共事,多了解点他的‘人性弱点’没坏处。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对了,报告里重点标注一下,他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类似‘喜欢小动物’或者‘暗恋小学老师’之类的柔软点,虽然我觉得概率低于0.01%,但万一呢?毕竟再精密的杀人机器,出厂前也得有个质检员吧?

诸伏景光看着她,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礼貌的笑,而是真正被逗笑了。

沈小姐,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意外。
有,还都是你的老熟人。

诸伏景光在她身边坐下。虚拟的海浪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琴酒的侧写,我会给你。

但是,当你的房客真挺无聊的,整天对着不会落下的太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锦穗偏头看他。
那我是什么?我不是人?

你一个死人,还怕无聊?


死人也是会寂寞的。而且,沈小姐,你难道没发现吗?只有在这里,你才会说这么多话,才会像个十八岁的少女,而不是一台行走的超级计算机。
沈锦穗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确定?

房租从明天开始计算。第一期报告用Excel制作,七十二小时内给我。逾期的话……

我就把你转移到组织公共服务器的‘已删除文件回收站’里,那里常年有三十七个病毒程序在扫描,保证让你体验什么叫真正的‘死也不得安宁’。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闪烁、变淡,即将退出这个意识空间。

谢谢你。虽然你大概率会说‘这只是资源最优配置’,但我还是要说。
沈锦穗身影彻底消失。
他望着沈锦穗消失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还挂着那丝笑意。

“信仰和正义感啊……果然还是没办法,跟这种理性到骨子里的天才,讲什么高尚的理由呢。
不过,这样也好。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总比那些嘴上说着大义,背后插刀的人,要干净得多。
意识空间之外,现实世界里。
沈锦穗在盛沈科技顶层的公寓中睁开眼睛,颈间的项圈重新传来规律的脉冲。
颈间的项圈蓝光幽冷。
但意识深处那片虚拟的海滩上,夕阳永远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