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的骑兵如劈波斩浪的利刃,转眼便将漕帮的筏子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在浅水区横行惯了的匪徒,遇上披坚执锐的正规军,顷刻间便溃不成军。有几个试图潜水逃窜的,刚游出丈许远,就被骑兵的长枪从水里挑了出来,惨叫声在芦苇荡里此起彼伏。
沈知安站在船头,看着萧靖勒马立于岸边,玄甲上的水珠顺着甲片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手中的长枪还滴着血,枪尖斜指地面,溅起的泥点混着暗红的血渍,在青石板般的河床上晕开斑驳的痕迹。
“清点人数,处理伤口。”萧靖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漕帮的尸体拖到岸边,挂在芦苇丛里——告诉他们,动我萧靖的人,就得有死的觉悟。”
亲兵们轰然应诺,动作麻利地收拾残局。林缚正给那名校尉包扎手臂上的箭伤,见萧靖大步走来,忙起身行礼:“将军来得及时,再晚片刻,我们怕是要成筛子了。”
萧靖的目光掠过船舱上密密麻麻的箭孔,最后落在沈知安身上,眉头拧得更紧:“我说过让你在码头等我,为何擅自深入芦苇荡?”
“等你?”沈知安掂了掂手中的账册,纸页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等你带着人马来时,周明远早被漕帮灭口,这账册怕是也落不到我们手里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冷峭,“萧将军麾下的暗卫倒是忠心,可惜伤得太重,若不是我记得信号弹的事,此刻你只能捞我们的尸身了。”
萧靖喉结动了动,视线落在那名靠在舱壁上的暗卫身上。对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抿得很紧,见他看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萧靖抬手按住:“躺着吧,算你护主有功。”
暗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低下头去。林缚在一旁看得清楚,这暗卫分明是萧靖的心腹,此刻却被沈知安当护卫用,想来是萧靖早就料到此行凶险,暗中做了安排。
“船家怎么样?”沈知安忽然想起被射中大腿的船家,转身往船尾走。那老汉正疼得满头冷汗,见沈知安过来,忙挣扎着想坐起:“大人……老汉还能撑……”
“别硬撑。”沈知安蹲下身,看了看伤口,“箭簇没入太深,林缚,取金疮药来。”
林缚应声取来药箱,沈知安亲自替船家清创包扎,动作竟比寻常医匠还熟练。萧靖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你倒是会这些。”
“当年在御史台当值,常有地方官被刺客所伤,看多了,也就会了。”沈知安头也不抬地回道,“倒是萧将军,对漕帮的手段似乎很熟悉。”
萧靖冷笑一声:“这群杂碎在运河沿线盘踞多年,走私贩私无所不为,本将军早就想清剿他们,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朝中总有人替他们说话。”
沈知安包扎的手顿了顿。朝中有人?看来这漕帮背后,怕是还连着更大的网。他抬头看向萧靖:“王启年能调动漕帮,背后的人是谁?”
“你觉得呢?”萧靖反问,“淮南盐运的利润,每年至少有三成流入京城,你说,是谁在盯着这块肥肉?”
沈知安心头一震。三成利润?那可是足以让亲王动心的数目。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吏部尚书偷偷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慎行。当时他只当是老大人的叮嘱,此刻想来,怕是早就知道淮南的水有多深。
“船修好了。”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绪,“只是船底破了个洞,得慢行。”
萧靖点头:“骑兵沿岸护送,我们走水路,天黑前必须抵达扬州城。”
船重新启航时,河道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尽。周明远被单独捆在船舱角落,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沈知安坐在对面翻看着账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在一页停下——上面记着去年冬天,有一批“特殊货物”经漕帮运入京城,收货人名讳被墨汁涂去,只留下一个“赵”字。
“这个‘赵’是谁?”沈知安将账册递给萧靖。
萧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是户部侍郎赵承嗣。此人是当朝宰相的门生,掌管盐铁司,难怪漕帮如此猖獗,原来是有他在背后撑腰。”
沈知安瞳孔微缩。宰相?那可是权倾朝野的人物。若此事真牵扯到宰相,别说扳倒王启年,恐怕他们连扬州城都未必能安全离开。
“看来我们捅了马蜂窝。”沈知安缓缓合上账册,“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萧靖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沈御史何时变得如此胆小?”
“我不是胆小,是不想做无谓的牺牲。”沈知安直视着他,“王启年只是小喽啰,真正的大鱼在京城。我们手里的证据虽能扳倒王启年,却动不了赵承嗣,更别说他背后的人。”
“谁说动不了?”萧靖从怀中掏出一枚虎符,放在桌上,“本将军麾下有三万禁军,只要拿到确凿证据,就算是宰相,也得给先帝的虎符三分面子。”
沈知安看着那枚刻着猛虎图案的虎符,忽然明白了。萧靖早就布好了局,他要的根本不是王启年,而是借着这桩盐案,顺藤摸瓜,将朝中的蛀虫一网打尽。
“你就不怕引火烧身?”沈知安问道。
“我萧家世受皇恩,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何以面对列祖列宗?”萧靖拿起虎符,语气斩钉截铁,“沈御史,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沈知安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殿试时,自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言不讳地弹劾兵部尚书贪赃枉法,那时的勇气,何曾输给任何人?
“有何不敢?”沈知安站起身,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扬州城墙,“只是不知萧将军准备如何进这扬州城?王启年见不到周明远和账册,定会起疑。”
“放心。”萧靖招过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我让他扮成漕帮的人,先去给王启年报信,就说……周明远和账册已被我们截下,正在送往扬州府衙的路上。”
沈知安挑眉:“你这是要引蛇出洞?”
“不错。”萧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王启年若想活命,定会在府衙设伏,到时候我们将计就计,让他自投罗网。”
说话间,船已驶入扬州城外的护城河。城楼上的守军远远望见船帆,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淮南盐运司巡查,有要事面见王知府!”萧靖的亲兵高声回话,同时亮出了盐运司的令牌。
城楼上的守军验过令牌,不敢怠慢,忙放下吊桥。船缓缓靠岸,沈知安整理了一下衣袍,将账册贴身藏好,对萧靖道:“走吧,该会会这位王知府了。”
两人并肩踏上吊桥,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古城的沧桑。扬州城的城门缓缓打开,门后是车水马龙的街道,看似繁华太平,却处处暗藏杀机。
沈知安抬头望去,只见府衙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那红色的“王”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不怕。
锋芒既出,便要刺破这世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