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偏院的烛火亮到后半夜,受伤的随从总算退了烧,气息渐渐平稳。大夫说刀伤虽深,幸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得静养半月才能下床。
沈知安守到天快亮才回房,合眼不过一个时辰,就被窗外的鸟鸣惊醒。他起身洗漱时,见铜镜里的自己眼下泛着青黑,眼下的胡茬也冒出些,平添几分疲惫。
刚换好衣袍,周郁泽就派人来请。他走到书房时,见周郁泽正对着一幅城防图细看,案上摆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先吃点东西。”周郁泽抬了抬下巴,“刚从巷口张记铺子里买的,你以前爱喝的莲子粥。”
沈知安拿起勺子,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熨帖了几分空荡的胃。他看向那幅城防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几处地点,城西破庙赫然在列。
“黑衣人昨晚动手后就没了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了。”周郁泽道,“巡捕房那边加了巡逻,也没抓到人。”
“能在周府的人眼皮底下脱身,还伤了人,绝非寻常匪类。”沈知安放下粥碗,“会不会是官府里的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周郁泽指尖点在图上,“当年盐运案牵涉甚广,若真有官员参与其中,如今动用些人手阻挠调查,并不难。”
两人正说着,随从进来禀报,说李家派人来了,递上一张字条。周郁泽展开一看,眉头微蹙。
“李修文说,他爹醒后想起一事,当年盐运案案发前,曾见过王押运官和一个姓刘的商人在酒楼密谈,那商人后来就离开了本地,再没出现过。”
“姓刘的商人?”沈知安道,“会不会和王押运官的失踪有关?”
“不好说,但多一条线索总是好的。”周郁泽将字条收好,“我让人去查这个刘商人的底细,看看能否和黑衣人扯上关系。”
沈知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半块令牌的另一半,除了王押运官,还有谁可能见过?”
“当年负责审理盐运案的官员,或许见过。”周郁泽道,“只是那官员三年前就告老还乡了,住在城南的庄子里,如今卧病在床,怕是问不出什么。”
“总得去试试。”沈知安站起身,“与其坐在这里等消息,不如主动去查。你要是信得过我,我今天去趟城南。”
周郁泽抬头看他,目光沉沉:“你可知此行凶险?对方连破庙都设了埋伏,若知道你去查旧案官员,定会对你下手。”
“我会小心。”沈知安道,“陈先生的死,秦默的安危,还有那些被牵连的人……总不能一直缩在府里等结果。”
周郁泽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拿着这个,是我外祖父当年御赐的,城中衙役见了会给几分薄面。再让阿武跟着你,他功夫好,能护你周全。”
沈知安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个“周”字。他点头应下,心里清楚,这玉佩能挡的是明面上的麻烦,暗处的刀,还得靠自己提防。
吃过早饭,沈知安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衫,跟着阿武从周府后门出去。街上行人渐多,叫卖声此起彼伏,看似和往日无异,可沈知安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走得每一步都提着心。
城南的庄子离城有十里路,两人租了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走了近两个时辰。到了地方,见那庄子围着半人高的土墙,门口种着两株老槐树,树影婆娑。
阿武上前叩门,半晌才见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我们是来拜访李大人的,烦请通报一声。”沈知安拱手道。
老仆上下打量他们几眼,面露难色:“我家老爷病得重,这几日连汤水都难进,实在见不了客。”
“我们只问几句话,不会叨扰太久。”沈知安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仆掂了掂银子,犹豫片刻,终是侧身让他们进来:“跟我来吧,小声些,别惊着老爷。”
院子里种着些蔬菜,墙角堆着枯枝,看着倒像是寻常农家。正屋的窗纸糊得严实,隐约能闻到药味。老仆掀开门帘,示意他们进去。
沈知安刚迈过门槛,就见榻上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正要开口,忽听身后“哐当”一声,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阿武脸色一变,猛地转身去推门,却纹丝不动。
“不好,中计了!”沈知安心头一紧,看向那老仆,却见他早已没了踪影。
榻上的老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直颤。沈知安上前想扶,却见老者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得不像个病人。
“沈公子,别来无恙。”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沈知安怔住:“你认识我?”
老者缓缓坐起身,动作虽慢,却不见半分病态。他盯着沈知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年秦默把你护得像块宝,我怎么会不认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者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重要的是,你不该来查盐运案,更不该掺和秦默的事。”
阿武见状,立刻挡在沈知安身前,拳头紧握:“阁下若想动我家公子,先过我这关!”
老者笑了笑,吹了声口哨。屋顶忽然传来瓦片响动,接着跳下四个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刀,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
沈知安看着那几个黑衣人,想起破庙遇袭的随从,心头一沉。原来对方早就布好了局,就等他自投罗网。
老者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沈公子,只要你把秦默那半块残玉交出来,我就放你走。否则,这庄子偏僻,埋两个人,怕是半年都不会有人发现。”
沈知安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残玉,后背已沁出冷汗。他终于明白,周郁泽说的“凶险”,远比他想象的更具体——这满室的药味,昏沉的病人,甚至那看似淳朴的老仆,全都是诱饵。
而他,终究还是踏入了对方设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