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在马蹄下发出细碎的呻吟,周郁泽将沈知安横抱上快马时,玄甲卫的箭镞擦着马尾钉入雪堆。寒江渡的夜风卷着碎冰碴,吹得沈知安看清李修文手中玉鱼佩的断口——那缺角处嵌着半片暗红指甲,正是陈书童惯用的丹蔻颜色。
“石龟碑座下有暗渠!”周郁泽猛地勒转马头,缰绳上的玄铁扣磕在沈知安腰间的“流云”砚上。砚台突然发出细微的嗡鸣,锦盒缝隙渗出的茶水在寒夜里凝成冰晶,恰好勾勒出舆图上石龟的眼窝位置。
江心孤岛的龙王庙在残月下拉出狰狞阴影,庙前两丈高的石龟碑座已被撬开半角。沈知安跳下马时踩碎一块龟甲残片,碎片底下露出青石板上的凿痕——那是个半毁的“冤”字,笔画里冻着几缕未腐的青丝。
“太傅当年被诬陷通敌时,曾在此刻碑明志。”周郁泽用匕首刮去碑座缝隙的冰棱,露出底座内侧的流云纹暗锁,“密档就藏在龟腹的石匣里,需用‘流云’砚触发机关。”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弓弦震颤声。沈知安本能地将砚台护在胸前,羽箭擦着砚盒飞过,钉入石龟眼窝的瞬间,整座碑座发出沉闷的轰鸣。龟首猛地扬起,腹甲裂开的缝隙中涌出一股腥臭的黑水,水里漂着半片烧焦的绢帛,上面“通敌”二字的朱砂已褪成灰白。
“密档被换了!”周郁泽伸手去捞绢帛,黑水却突然翻涌,露出底下堆叠的白骨——最上面的颅骨枕骨处嵌着枚断箭,箭镞样式与二十年前伏击密卫的毒箭分毫不差。
沈知安胃里一阵翻搅,忽然注意到白骨手中紧攥着截竹筒。周郁泽劈开竹筒的刹那,卷着霉味的黄绢展开,上面用太傅独有的“折芦描”笔法画着幅怪图:流云托月的砚台下方,三只玄甲龟正驮着块刻满密文的石碑沉入江底。
“这是密档的真正藏处!”沈知安指着图中龟甲的纹路,“每只石龟对应‘松雪’‘流云’‘寒江’三个信物,必须同时放入暗渠才能开启……”
“可惜你们没机会了。”李修文的声音从庙门传来,他身后的玄甲卫已将孤岛围成铁桶,火把照亮他手中滴血的长剑,“二十年前我父亲亲手凿沉密档石匣时,特意在龟腹留了个小机关——只要见到太傅血脉,石龟就会……”
话未说完,石龟碑座突然剧烈摇晃。沈知安眼睁睁看着周郁泽胸前的玉鱼佩发出红光,碑座裂缝中渗出的黑水竟顺着玉鱼断口爬上他的脖颈。周郁泽猛地将沈知安推开,自己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向龟腹,手中的“流云”砚脱手飞出,恰好落在沈知安脚边。
“拿着砚台去城西废窑!”周郁泽的声音被碑座崩塌的巨响吞没,他半截身子已陷入龟腹的黑水中,仍奋力将竹筒掷向沈知安,“密档藏在第三只石龟……呃啊!”
最后一个字被骨裂声截断。沈知安扑过去时,只见石龟腹内伸出数条暗红触手,正缠着周郁泽的腰往水下沉。那些触手表面布满流云状的斑纹,与“流云”砚的砚纹一模一样,却在接触到沈知安袖口的瞬间瑟缩着退开。
“他身上有太傅血脉的印记,触手伤不了他!”李修文的笑声带着癫狂,“当年太傅用自己的血祭了这三只石龟,只有姓周的人靠近才会触发机关——你以为我为何放任你们找密档?”
沈知安猛地握紧“流云”砚,砚台边缘的云纹突然发烫。他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半枚玉鱼,想起周郁泽掌心的薄茧,想起陈书童尸身紧握的黄绢——所有线索在此刻连成一线:李修文父子早已知道密档的秘密,故意用柳先生和陈书童做饵,就是为了引周郁泽入瓮,再借石龟机关将他灭口!
“想走?”李修文挥剑劈来,剑尖在沈知安脸颊划开血痕,“你以为拿着砚台就能找到密档?第三只石龟早在昨日被我沉进……”
话音未落,寒江突然发出惊天裂响。沈知安脚下的冰面四分五裂,一只磨盘大的玄甲龟从水下浮起,龟背上竟驮着块刻满密文的石碑。石碑顶端插着柄断剑,剑柄缠着的青色丝绦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正是周郁泽常佩的那把“惊涛”。
“不可能!”李修文脸色煞白,“第三只石龟明明被我沉在……”
“你沉的是假的。”周郁泽的声音从石龟背后传来,他半边衣襟浸着黑水,却稳稳站在龟甲上,手中举着半截从龟腹拔出的断碑,“二十年前我母亲沉江时,早把真石龟的位置刻在玉鱼里了。”
沈知安这才看清周郁泽掌心的玉鱼佩,断裂处渗出的血丝正沿着龟甲纹路流淌,每滴血液落下的地方,石碑上的密文就亮起一道金光。当最后一滴血落在“冤”字上时,整座石碑轰然炸裂,无数碎纸片如黑蝶般飞散,每张纸片上都用朱砂写着当年弹劾太傅的官员名单,名单最上方赫然是李修文父亲的名字。
“抓活的!”李修文怒吼着挥剑,却被周郁泽掷来的断碑碎片划破手腕。玄甲卫正要上前,江心突然驶来数十艘快船,船头灯笼上的“沈”字在风雪中格外醒目——沈知安的父亲带着京畿卫率及时赶到,箭雨瞬间覆盖了孤岛。
混乱中,沈知安看见李修文捂着伤口退向石龟,却一脚踩空跌入寒江。他落水前抛出的玉鱼佩恰好落在沈知安手中,与周郁泽那半枚严丝合缝。玉鱼合拢的刹那,所有碎纸片突然聚成一道流光,钻入“流云”砚的砚池中。
“密档已入砚心。”周郁泽跃上岸,将沈知安揽进怀里,掌心的血渍染透了他胸前的衣襟,“从今往后,这方砚台就是太傅清白的证物。”
寒江之上,残月破云。沈知安握着温热的“流云”砚,听着身后京畿卫率收网的呼喝,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当流云托月,玉鱼合璧时,太傅的冤屈自会水落石出。”
此刻,砚台里的碎纸正化作点点金芒,顺着周郁泽掌心的伤口渗入血脉。沈知安抬头看他,却发现他鬓角不知何时染上了霜雪,眼中却燃着比寒江月色更亮的光。
“都结束了。”周郁泽替他拭去脸颊的血痕,动作轻柔得像风雪中的叹息,“从今天起,再没有前朝党争,只有你我。”
风卷起沈知安的衣袂,露出腰间锦盒里的“流云”砚。砚底的云纹在晨光中流转,仿佛正将二十年前的沉冤与今日的血火,都磨作墨汁,等着写入新的篇章。而不远处的石龟碑座下,黑水已退,露出刻在江底的八个大字:沉冤得雪,寒江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