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桃花瓣掠过玉石琴弦,苒泠指尖的韵律随之一顿。淡紫白的广袖垂落如流云,她抬眼时,鬓边银铃随着动作轻响——不远处的石板路上,深蓝色衣袍正被风掀起边角,紫烬羽握着竹笛的手指骨节分明,目光像被琴弦缠住的蝶,落在她身上便再移不开。
“你的笛音倒是比去年稳了些。”苒泠重新落指,琴音如碎玉落泉,“只是尾音总带着点涩,像没捂热的寒铁。”
紫烬羽喉间低笑一声,将竹笛横在唇边。笛音应声而起,与琴音缠绕着漫过桃花林。他记得去年此时,他刚从边关巡防回来,盔甲上的冰碴还没化尽,便奔到这桃花树下。那时苒泠也是这样坐着,只是穿了件粉白袄裙,见他冻得指尖发红,便丢过来一个暖手炉——炉身是用暖玉雕的,握在手里能焐热整颗心。
风忽然转了方向,卷起一片桃花落在苒泠的琴上。她伸手去拂的瞬间,紫烬羽几乎要迈步上前,指尖却在触及衣袍时猛地攥紧。他看见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再看苒泠裙摆上用金线绣的羽纹,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站在原地。
这场景落在羽王眼中时,他正站在摘星楼的回廊里。指尖捻着的玉扳指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望着桃花林下那两道身影,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上元节。那时苒泠刚及笄,穿着鹅黄锦裙拽着他的袖摆,非要去看人间的花灯。就是在那条挂满琉璃灯的街上,浑身是血的紫烬羽撞了过来——那孩子像头受惊的小兽,眼里全是狠劲,却在看到苒泠差点摔倒时,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父王,他好像受伤了。”苒泠当时踮着脚,粉白的裙角沾了点尘土,却指着紫烬羽破了个洞的袖口,眼睛亮晶晶的。
羽王至今记得那些追杀者的脸。领头的刀疤脸本已按住了刀柄,却在看清他眉眼时突然挥手:“走!”后来他才从暗卫口中得知,那些人是黑羽族的残部,而刀疤脸十年前曾见过他在战场上将敌国主将的羽翼生生撕下——温柔皮囊下的狠戾,原是早就刻在骨血里的。
带回羽族的那个月,紫烬羽一直住在西厢房。暗卫来报,说那孩子夜里总疼得咬着枕头发抖,却从不出声。直到第五天清晨,有侍女看见苒泠抱着药盒站在厢房门口,粉白的裙摆沾了露水,手里还攥着块桂花糕。“这是我父王留下的伤药,比药房的好用。”她把药塞过去时,发间的珍珠步摇晃得紫烬羽睁不开眼,“这个糕是御膳房新做的,你要不要尝?”
那时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像把碎金撒进了紫烬羽荒芜的心里。
可这份心意,终究成了羽王的心病。他看着紫烬羽越长越高,看着他把苒泠随口说的喜好记在心里,看着他在苒泠被其他贵族子弟纠缠时,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便知不能再放任下去。于是从紫烬羽十五岁起,他便被扔进了暗卫营。
暗卫营的日子是淬着冰的。紫烬羽的手掌被铁砂磨出茧子,后背添了无数道伤疤,可每次从生死场里爬出来,他总会第一时间去桃花林。有时能看见苒泠弹琴,有时只能捡到她掉落的发簪。有一次他伤得太重,跪在地上咳血,却看见苒泠的路过,忙把沾血的手藏在身后——他怕那抹血色污了她眼里的清净。
“紫烬羽,你可知自己的本分?”羽王曾在暗卫营的演武场问他。当时紫烬羽刚折断对手的手腕,深蓝色的训练服被汗浸透,听见这话时,动作猛地僵住。“教主是羽族的明月,你是护月的影子。影子若是想攀上月宫,只会被月光烧成灰烬。”
紫烬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接过苒泠递来的伤药,也曾在暗卫考核里拧断过人的脖颈。他知道羽王的意思,却控制不住目光——每次苒泠笑着喊他“阿烬”时,他总觉得那些伤疤都不再疼了。